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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晨用钥匙拧开门锁的时候，门厅的灯是亮着的。
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帆布鞋，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其中一只的鞋带还塞在鞋帮里，像是被人用脚蹬下来的。
旁边是一个帆布托特包，包口敞开着，露出一截电源线、一本翻到一半的《证券分析》，和一个咬了一半的格兰诺拉能量棒，包装纸都没来得及撕干净。
陈蕊回来了。
林晨弯腰把那两只鞋摆正，并排放好，然后绕过地上的托特包，走进了客厅。
客厅的灯开着，窗帘没拉。
陈蕊坐在餐桌前。
她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头发随意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她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眉头微微皱着。
林晨没有出声。
他把钥匙丢进玄关的托盘里，金属撞击塑料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走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转身进了浴室。
浴室很小。
淋浴间的玻璃门上还挂着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水垢印子，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林晨站在水下，闭着眼，让热水冲刷着肩膀和后颈。
从纽黑文开回布鲁克林，一路上换了三条高速，在路上堵了二十分钟。
他的肩膀一直绷着, 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投资公司的事。
他关掉水龙头，伸手够到架子上的毛巾，擦干身体，套上睡衣，用毛巾随意搓了几下头发，然后拉开浴室的门走了出来。
陈蕊还坐在餐桌前，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但她的目光已经从屏幕上移开了，正盯着桌面上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发呆。
茶包旁边的标签纸垂在杯沿外面，湿漉漉的，拖着一道棕色的水痕。
林晨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陈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上次调查的那家公司，”她说，“背调没过。”
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消化了一段时间的事实。
但林晨听得出来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一种“白干了”的空落感。
像一个跑了一半的马拉松选手，在终点线前被人告知赛道取消了。
“这段时间白加班了。”
她又补了一句，然后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显然已经凉透了，她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没有皱眉。
“正常，” 林晨说，“总会有公司造假。”
“整组的主要精力全扑在这上面了。”
陈蕊放下杯子，用手指捏了捏鼻梁上。
“几十份访谈记录，上千页的财务数据交叉比对，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家公司从头到尾都在演戏。业务是真的，客户是真的，流水是真的——但利润是假的，增长是假的，估值是假的。
他们把一套精心编排的数据，穿在一家真实运营的公司身上，演给投资人看。”
她滑动了几下鼠标，屏幕上的表格滚动了几页。
“我不是心疼加班。” 她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是觉得有些人花在编造数字上的心思，比正经做生意的人花在经营上的心思还多。这让人很不舒服。”
林晨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安静地听着。
陈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
“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什么？”
“这家公司的主营业务本身没什么问题——做美发产品的电子代金券，通过商场渠道销售，消费者购买后可以在合作的美发沙龙消费。流水很大，每个月账面走几百万。”
她顿了一下，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一个页面。
“但是我们发现，大量的代金券在发售后不久，就以低于面值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价格出现在二手交易平台上。不是零星几张，是批量出现。同一批券号，同一家店铺ID，同一个时间段。”
林晨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陈蕊的脸上。
“所以你们认为这是洗钱的一种方式。”
陈蕊点了点头。
“组里的高级别的是这么判断的。公司内部的人可能不会这么说，他们会叫它‘渠道分销’或者‘库存变现’。但本质上，就是用合法业务的壳子，把资金的真实流向掩盖掉。
你花一百万买券，通过二手渠道卖出去，回收八十万现金。那二十万的差价，就是你为‘洗干净’这笔钱支付的费用，比地下钱庄的手续费还低。”
她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转过椅子，面朝林晨。
“而且不止这个。这家公司的财务收入造假——虚增营收，夸大利润率。
他们的实际毛利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左右，但报表上做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估值被吹高了大概三倍。如果有投资方按照他们提供的财务数据进场，基本上就是在买一堆空气。”
“所以你们没有继续推进。”
“没有。”陈蕊说，“合伙人在周会上拍了板，项目终止。我们今天下午已经把退出的邮件发出去了。”
林晨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这种事情挺多的。”
“我知道。”
“抓洗钱的手段越来越多，洗钱的方法也会越来越高级。”
林晨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银行有反洗钱系统，监管有大数据的监控模型，地下钱庄被端了一批又一批。但资金总要流动，总要有地方去。你不能把水龙头关死，只能在水流经过的地方多设几道滤网。而那些想要让浑水流过去的人，就在研究怎么绕过这些滤网。”
他顿了顿。
“大家都在进步。”
陈蕊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布鲁克林的夜色里。
“上周组内培训的时候，讲师专门讲了一节课，关于洗钱的新趋势。”她说，“艺术品交易——你花一百万买一幅画，第二年找人鉴定说这幅画涨到了两百万，然后你把它捐给博物馆，抵税额度按两百万算。中间那个增值的部分，就是洗干净的钱。”
林晨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还有私募基金。GP收了LP的钱，投资一个项目，项目亏损了，钱没了。但那个项目可能根本就不存在，或者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把钱洗出去。LP的钱从哪里来的，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她说到这里，嘴角撇了一下。
“讲师在上面讲这些案例的时候，台下坐着的分析师们都在做笔记。但我旁边的一个 实习生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们今天学到的这些东西，明天可能就已经过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