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纳德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题目有意思。你得出什么结论了?”
“我认为现行指南对法官的自由裁量权限制过多,尤其是在毒品犯罪领域。强制最低刑期条款导致了量刑的机械化和不均衡,少数族裔被告受到的影响尤为显著。”
罗纳德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几秒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这个观点,在第九巡回庭可能会得到支持。但在第五巡回庭,估计会被驳回。”
“我知道。”艾玛说,“所以我论文的最后一章专门讨论了巡回庭之间的分歧,并提出了一种基于比例原则的协调方案。”
罗纳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看论文题目,你是想以法官为职业,你毕业后要不要先来联邦法院当助理?”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艾玛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思考的时间。
她摇了摇头。
“我还是想先当律师。”
罗纳德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当助理当然是个很好的起点,” 艾玛说,
“能看到很多案件的处理过程,能学到实务经验。但它本质上是一个辅助性的角色,你在协助法官做决定,但你不是在做决定的那个人。我想先当律师,自己接手案件,自己面对当事人,自己站在法庭上辩论。”
她顿了顿,又说:
“这样相对自由一点。而且,也可以为社区多做点活。”
罗纳德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看着艾玛,目光里的审视渐渐变成了一种认可。
“好。”他说,“这点不错。”
他只说了几个字,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分量,像是他在心里给艾玛打了个高分,只是没有说出来。
凯瑟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她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罗纳德的碗里。
“先吃饭,工作的事吃完饭再说。”
罗纳德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豆腐,没有说话,夹起来吃了。
饭后,林晨收拾了碗筷,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刷着油腻的碗碟,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泽。
他用洗碗布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只碗的边缘,然后把它们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上。
艾玛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要我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林晨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用抹布擦干灶台。
他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然后转过身。
“走吧。”
两个人走出厨房的时候,罗纳德和凯瑟琳正坐在客厅里。
罗纳德已经换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凯瑟琳坐在他旁边,正在重新整理花枝的排列。
“那我们走了。”林晨说。
凯瑟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花,站了起来。
“下次来提前说,我先做好准备。”
“知道了。”
罗纳德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送他们出去。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林晨和艾玛走下台阶。
“路上小心。”
“好。”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汇入街道上的车流。
后视镜里,罗纳德和凯瑟琳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被街角的转弯遮住。
纽约的夜晚已经开始降临。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下连成一条光带。
车流在高架桥上蜿蜒前行,红色的尾灯像是一条流动的河流。
艾玛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街景。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来,看着林晨。
“凯瑟琳柜子里面的糖果是你买的?”
林晨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
“是啊。”
“为什么?”
“小孩子知道这里有糖,就会愿意来门口玩。”林晨说,“凯瑟琳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门。但如果门口有小孩在玩,她就会走出去看看,跟他们聊几句,或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们玩。”
他换了一档,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她不缺吃的,不缺穿的,她缺的是出门的理由。那些糖果就是那个理由。”
艾玛没有说话。
她看着林晨的侧脸,仪表盘的微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轮廓线。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她说,“罗纳德最近很忙。听说最近的案子很多,尤其是跨州黑帮的业务。”
红灯变绿。
林晨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纽约的黑帮在整合。”他说,“这种案子多是正常的。FBI和警察现在都在联合清缴,过段时间应该就不会太忙了。”
艾玛把目光移回前方的路面。
“你说,”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像是在问一个不重要的问题,“如果我老了,你会不会送花给我?”
林晨沉默了两秒钟。
“到时候我们的联邦大法官收到这花,”他说,“需不需要报备?”
艾玛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她靠在座椅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
“合规审查。”林晨面无表情地说,“联邦法官收礼是有规定的。”
“一束花也要合规审查?”
“看什么花。玫瑰的话,可能要填个表。”
艾玛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去看窗外。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在她的眼睛里投下明灭的光点。
车子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朝着曼哈顿的方向驶去。
远处的天际线上,摩天大楼的灯光像是镶嵌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一颗一颗,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车子在艾玛公寓楼下停稳。
引擎熄火后,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残余的风呼呼吹了几秒,然后也停了。
仪表盘的灯光暗下去,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在两个人的脸上投下昏黄的轮廓。
艾玛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开车门。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林晨。
“如果投资公司的资金不够的话,”她说,“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下同学。我同学有几个做私募的,关系还不错,拉一笔钱进来应该不难。”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过头看向艾玛。
“放心吧,”他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犹图律师已经帮我准备好一份了。”
艾玛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好。”
她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她跨出车门,弯腰朝车里看了一眼。
“路上小心。”
“嗯。”
车门关上。
林晨透过车窗看到她转身走进公寓楼的大门,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他等到窗户亮了灯,才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