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纽约在下雨。
一种细密的、黏糊糊的毛毛雨,从灰白色的低空飘下来,落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蛛网。
林晨把陈蕊送到洛克菲勒中心楼下,看着她刷卡进了闸机。
他走进律所大楼的时候,前台正在往马克杯里倒咖啡,看到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
电梯门合上之前,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是犹图。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拿着一杯外带的黑咖啡,纸杯壁上渗出一圈褐色的水渍。
他看到林晨,笑了一下,然后跨进电梯,按下楼梯按钮。
“准时。”犹图说。
“你也是。”林晨说。
电梯上行,金属缆绳在井道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电梯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在跳动:7、8、9、10...。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
周一的早上九点,大部分律师还在路上或者刚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走廊尽头那间小型会议室的灯亮着,门半掩,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犹图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林晨先进去,然后随手把门带上。
会议室的桌子上摆着一个黑色的文件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封面是空白的,没有任何标识。
墙上的白板被擦得很干净,角落里残留着一小块蓝色的马克笔印记,像一个没擦干净的问号。
犹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咖啡杯放在右手边,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晨。
“你找到合作伙伴了?”
林晨在对面坐下来,他没有急着回答,先把衬衫的扣子解开,然后把袖子往上推了两折,露出手腕。
“一个做艺术品投资的,”他说,“不过她不碰操作层面的事。另外我们会成立一家新的投资公司,查尔斯·沃伦会以顾问身份参与。”
犹图正准备端起咖啡杯,手在杯柄上停住了。
“查尔斯·沃伦?”他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一遍,“你怎么请动他的?”
“艾玛介绍的。”林晨说,“而他的孩子会成为公司负责人。”
犹图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林晨脸上,像是第一次认真看他。
“看来你准备得非常充分。”他说,“说实话,我以为你会按我提醒让你女朋友出面成立一家公司。”
林晨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感情和利益,一种是算得清的,一种是算不清的。两样东西揉在一起,到最后谁都分不出哪一块是哪一块的。”
犹图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这一点,你比很多人都看得清楚。”
“分开比较好。”林晨说。
“那你和艾玛呢?”犹图端起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着,“你们能分得那么清楚吗?”
林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家人之间本来就分不开。” 林晨说。
犹图把咖啡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放下。
“既然如此,”犹图说,“你新公司的部分份额,由我们的客户来补齐。”
林晨点了点头。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多少份额”“什么条件”“对价是什么”。
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犹图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果然看清楚了。”
林晨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又拧上,然后又拧开。
“在和你学习前,我一直以为洗钱业务的核心在银行,”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后来才发现,银行只是管道。真正的第一步,是怎么把现金从‘警察一眼就能看懂’变成‘会计也懒得查’。”
犹图没有打断他。
他把双手交叉着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我在听”的姿态。
“最基础的一层,是现金密集型生意。”林晨说,“餐厅、酒吧、洗车店、便利店、自助洗衣房、烟酒店。脏现金直接混进每天的营业收入里,存进银行。
税务局看到的是一个生意兴隆的小老板,流水正常,按时交税 。只不过他每天的实际客人只有账面上的一半。这是最快的‘落地’方式。现金进门,现金入账,现金缴税,剩下的就是干净的。”
他用钢笔的笔帽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
“往上走一层,是贸易洗钱。虚开发票,高报低报,重复发货。
这一层的优点是金额大,最难追查——你做一单进出口贸易,货物从上海港出发,在新加坡中转,到洛杉矶卸货,中间的提单、报关单、信用证可以绕七八个弯。
但缺点是周期长,做单、报关、海运、清关,一套流程走下来,三个月算快的。
所以这一层不是‘最快的’,而是‘最稳的’,如果你不着急的话。”
犹图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再往上,是房地产、艺术品、黄金、豪车。”
林晨说,钢笔的笔帽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房地产的问题是慢。一栋商业楼宇的交易周期动辄半年,而且每一笔交易都在政府备案,产权链条是公开可查的。
艺术品的好处是估值水分大。一幅画值一百万还是一千万,取决于两个鉴定师和一个拍卖行的估价报告,而这个估价报告本身是可以被影响的。
黄金变现快,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出手,但大额采购超过一万美元就要触发申报,美联储的系统里会留下记录。
豪车同理,你可以买一辆五十万美元的法拉利,但你没办法把它当成理财产品卖出去而不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钢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犹图。
“做完这一切之后,在美国,下一步只能是证券、信托、私募。”
犹图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和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为什么不能是虚拟货币?”他问,“最近不是挺火热的吗?”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钢笔的笔帽拧上,放在桌面上,和文件夹的边缘对齐,然后才开口。
“虚拟货币,尤其是比特币,号称去中心化——但交易所没有去中心化。Coinbase、Kraken,这几家头部交易所的服务器在哪个国家、受谁的监管、配合谁的传票,你我都清楚。而且,”
他顿了一下,“我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犹图挑起一边眉毛。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
林晨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我不确定比特币是美国收割世界的另一种工具,还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金融实验。
如果是前者,那我用它就等于在帮别人打工。
如果是后者,那我还需要更多时间来读懂它。
我现在读不懂,所以我不会碰。”
犹图听完这段话,没有马上表态。
他把目光移向窗外,窗玻璃上爬满了细密的雨珠,外面的城市轮廓被雨水模糊成了一片灰蓝色的剪影。
过了大概五秒钟,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晨脸上。
“所以你读了这么多材料,见了这么多人,做了这么多功课。最核心的结论是什么?”
林晨看着他,没有躲闪。
“不要走正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