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蕊没有立刻回应。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两只手握住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所以你说的‘无法理解’,其实你已经理解得很透彻了。”
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认可,
“稀缺性加叙事性,等于价格上涨。这个公式在任何市场都成立。”
“没错。”林晨说,
“艺术品市场只是把这个公式发挥到了极致。
因为它卖的不是功能——一幅画不能遮风挡雨,不能当饭吃,不能用来打电话——它卖的纯粹是故事和符号。
当一个商品完全脱离实用价值的时候,它的定价就只受两个因素制约:讲故事的水平和接盘侠的数量。”
陈蕊笑了一下。
“所以你刚才说,‘只要能接盘,这个生意就能做下去’ 是这个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林晨说,“只要你能找到下一个买家,你手上的画就值你买入的价格加上溢价。如果找不到,它就值零。这就是艺术品投资的全部秘密。”
陈蕊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像是在整理脑子里刚刚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说到死后涨价,”她说,“今天下午刘雅姐给我看了一个真实的案例。”
林晨的叉子在空中停了半拍,然后继续把意面送进嘴里。
他嚼完,咽下去,没有催促,等着陈蕊继续说。
“一个日本画家,姓山本,名字我没记住,刘雅姐提了一次我就忘了。” 陈蕊说 “这个人五年前在东京租不起工作室,靠给漫画公司做外包上色赚房租。去年春天死于胰腺癌,享年三十四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记得的数字是否准确。
“死后六个月,他留在工作室里的二十七幅作品被一家香港画廊全部买断。又过了三个月,其中一幅在苏富比上拍,估价八十万美元,落槌价三百六十万,加佣金四百二十万。”
林晨把叉子放下了。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十七幅作品,被同一家香港画廊全部买断?”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全部。”陈蕊说,“刘雅姐说那家画廊的注册地址在中环,但实际运营主体在开曼群岛。”
林晨点了点头。
他没有对“开曼群岛”这四个字做出任何评价,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多敲了一下。
“刘雅给你看这个案例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她说这是‘经典的供给侧退出案例’。”陈蕊模仿刘雅的语调,把“供给侧退出”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画家去世,供应归零,存量被单一买家控制,定价权集中。只要买家不急着出货,价格就可以按照他想卖的速度往上推。”
“她没说错。” 林晨说,
“这是教科书级的操作。但教科书不会告诉你的是那家香港画廊在买断二十七幅作品之前,有没有和画家本人有过任何接触?画家生前知不知道自己的作品会被谁买走?画廊是在他去世后才联系家属的,还是在他病重期间就已经签了协议?”
陈蕊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用这个动作争取几秒钟的思考时间。
“……她没有说这些。”
“嗯。”
林晨重新拿起叉子,把盘子里最后几根意面卷干净,然后把叉子搁在空盘子上,用餐巾擦了擦手。
“她不说不代表她不知道。下次你可以问她。”
陈蕊的水杯已经空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着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那你觉得,”她说,“刘雅姐做的那些艺术品投资,是属于‘讲故事’的那一类,还是属于‘找接盘侠’的那一类?”
林晨的动作停了一瞬,擦手的动作慢了半拍。
然后他把餐巾叠好,放在桌子的一角。
“刘雅的业务范围很广。”他说,语气没有变化,“有些是正规的资产配置,有些是结构性的交易安排。她能分得清哪些是哪些,也知道每条线的边界在哪里。”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蕊。
“你今天跟她看画的时候,她教你什么了?”
陈蕊想了想,把下午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开始在SoHo那家地下室画廊,她让我自己先看一遍,不要问任何人,看完之后告诉她我觉得哪幅最好、哪幅最差、理由是什么。
我说完之后,她才告诉我每幅画的背景。 作者是谁、哪一年的作品、之前在哪些画廊展出过、有没有拍卖记录。”
“然后呢?”
“然后她带我去看了一幅标价四万八的作品。 她说这幅画的作者是个菲律宾裔的年轻女性,在迈阿密巴塞尔艺术展上被一个欧洲藏家注意到了,之后她的二级市场价格涨了大概三倍。
但她提醒我,这个涨幅是基于仅有的两笔公开交易记录,样本太小,不能作为趋势判断的依据。”
林晨点了点头。
刘雅的教学方法很专业,先让学生自己形成判断,再用信息来校正。而且她强调了“样本太小”这个风险点,说明她没有在给陈蕊喂糖衣。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如果我真的想入行,前两年不要买任何东西。只看,只记,只问问题。等到能一眼看出来源里的漏洞,能分辨估值报告是客观分析还是营销材料,能在一份拍卖底稿里找出三条以上需要质疑的地方,那时候再考虑花自己的钱。”
林晨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的空盘子摞在陈蕊的空盘子上,站起来,端到洗碗槽边,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进沥水架里。
他背对着陈蕊,站在水槽前,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说得对。”他说,没有回头,“前两年不要买。先学会看。”
林晨靠在橱柜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厨房的顶灯在他肩膀上投下一道阴影,把他的表情遮掉了一半。
“刘雅今天教你看了来源,教你看了估值报告,教你问了‘样本够不够大’,教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但她有没有教你另一件事?”
陈蕊抬起头:“什么事?”
“怎么判断一个人的真实意图。”
陈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回答。
“刘雅今天单独带你去看了三家画廊。”
林晨说,语气没有变化,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整理好的事实,
“第一家在地下室,第二家在Broadway,第三家在Spring Street。三家画廊的风格完全不同,代理的画家也没有重叠。她有没有解释过,为什么是这三家,而不是另外三家?”
陈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没有说。”
“嗯。”
林晨没有继续往下问。
“这几天我送你上班。下班提前十分钟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尽量别一个人在外面晃太久。”
陈蕊正要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杂志,听到这句话,直起身来,手里的杂志悬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
“最近纽约不太平。”林晨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地铁又晚点了,“前两天唐人街那边出了起抢劫,受害者是个独行的亚洲女生。警察还没抓到人。”
陈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把杂志放回茶几上,捋平了封面上的折角。
“对了,有空帮我约一下你公司那位对你很好的姐姐。我请她吃个饭,感谢她一直这么照顾你。”
陈蕊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像是这个话题终于从“不太平”切换到了她熟悉的频道。
“好啊,我来约她。你想吃什么?她口味偏清淡,不喜欢太油腻的东西。”
“你定就好。”林晨说,“时间地点发给我就行。”
陈蕊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软件,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然后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林晨走回客厅,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本书——一本黑色封面的英文原版,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页面上,拇指轻轻压住书脊。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低语声和翻书页时纸张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