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开卧室的门,走了出去。
陈蕊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廊的宣传册,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电话打完了?”
“打完了。”
“亚历克斯?”
“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陈蕊看了他两秒钟,没有追问。她把宣传册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晚上吃什么?”
林晨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有鸡蛋、一盒菠菜、半块奶酪和一瓶开封的番茄酱。他关上冰箱门。
“意面。简单做一点。”
“那我负责摆桌子。”
陈蕊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宣传册收进包里,走到餐桌前,把上面的一摞杂志挪到旁边的架子上。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放慢或加快,像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傍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林晨站在厨房台面前。
他的手机躺在卧室的床头柜上。
那张白色名片压在手机下面,电话号码已经被他记住了,不需要存进通讯录,不需要写在纸上。
它就在他的记忆里,像一个还没有落定的棋子的坐标。
四分十七秒的通话,他得到了两个信息:第一,对方在纽约的能量有限,不敢轻易动他;第二,对方对他的了解不够全面,存在盲区。
这两个信息,够他用一阵子了。
意面出锅的时候,林晨把锅里的水沥干,倒回炒锅里,加了一勺橄榄油,撒了一把帕尔马干酪碎,快速翻拌了几下。
热气裹着奶酪的咸香从锅底升起来,在厨房的灯光下形成一团薄薄的雾气。
他把锅里的意面分成两份,装进两个白瓷盘里,端到餐桌上。
陈蕊已经把桌子收拾干净了。
杂志被摞成一沓放在窗台上,遥控器归位到电视柜的抽屉里,两张纸巾对角叠好,分别放在两个盘子下面。
她从刀架上抽出两把叉子,一把放在林晨的盘子旁边,一把握在自己手里,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用叉子尖挑起几根意面,转了两圈,送进嘴里。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点了点头。
“比上周做的好。上周那个酱太酸了,这次的比例对了。”
“上周番茄罐头买错了牌子。”林晨在她对面坐下来,拿起叉子,没有立刻吃,先把盘子里散落的干酪碎拢到一起,然后才开始卷面。
陈蕊吃了两口,放下叉子,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把一整天的疲惫从肺底挤了出来。
“今天逛了一天,”她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一粒看不见的灰尘上,“最大的感想就是我完全无法理解,一幅画怎么能卖到上千万。”
林晨把嘴里的意面咽下去,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
他的坐姿和陈蕊几乎对称——同样的后仰角度,同样把双手放在桌沿。
“这可能就是艺术的本质,”他说,“没有标准答案,没有质检报告,没有行业统一的定价公式。一幅画值多少钱,不取决于它用了多少颜料、画了多长时间、画家受过多少年训练,而取决于下一个买家愿意出多少钱。”
陈蕊歪了歪头,叉子在指尖转了小半圈。
“你这话说得太生意了。艺术品还是有它的审美价值的。”
“我当然承认审美价值。”林晨说,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但审美价值和市场价格之间,隔着一整条华尔街的距离。”
他把水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给你举个例子。一个受过十年专业训练的画家,功底扎实,构图严谨,色彩运用成熟,他的作品在画廊里卖三千美元。与此同时,一个从来没有学过画画的小孩,拿毛笔在一张宣纸上胡乱涂了几圈,因为他的父亲是某个知名企业家,这幅画在慈善拍卖会上卖了三十万美元。”
陈蕊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反驳。
“这两幅画之间,差的不是技法,不是审美,是‘谁来接盘’。”林晨说,
“小孩那幅画的买家,买的不是画,是那个企业家的面子。他花三十万买一幅涂鸦,换来的是下次见面时企业家会记得他、会给他递一根烟、会在某个项目上优先考虑他的报价。这笔账算下来,三十万一点都不贵。”
陈蕊用叉子尖戳起盘子里的一片菠菜叶,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
“所以你说的‘没有条条框框的评价体系’,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她说,
“好的一面是没有天花板,一个无名画家可以一夜之间被市场发现,身价翻一百倍。坏的一面是没有底线,一幅毫无艺术价值的作品也可以被炒到天价,只要有人愿意接盘。”
“就是这个意思。”林晨说,重新拿起叉子,卷起第二口意面,“没有标准,就意味着定价权完全掌握在交易双方的手中。而这恰恰是它最有趣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陈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辨认他这句话里“危险”两个字的分量。
“你今天是跟刘雅姐学的吗?说话越来越像做投资的人了。”
林晨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那口意面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把话题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其实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很多艺术家,活着的时候穷困潦倒,作品无人问津。死了之后,作品价格暴涨,拍卖行抢着上拍,藏家排队竞标。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陈蕊把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双手捧起水杯,暖着手心。
四月的夜晚还有些凉意,公寓里的暖气已经停了,室温和室外差不了几度。
“你说的是梵高那种级别的例子吧?”
“不止梵高。”林晨说,“
卡夫卡,生前只出版了几篇短篇小说,死后遗嘱执行人违背他的意愿把他未完成的手稿出版了,现在他是现代文学的基石。
埃米莉·迪金森,生前只发表了不到十首诗,死后她妹妹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千八百多首,现在她是美国诗歌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约翰·肯尼迪·图尔,写了一本小说被多家出版社拒稿,三十二岁自杀,母亲带着他的手稿继续投稿,十一年后出版,获得了普利策奖。”
他顿了顿,把最后一口意面卷起来,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
“可能艺术市场上也是一模一样的逻辑。
画家活着的时候,作品供应是无限的——他每天都在画,市场永远不缺货。
一旦他死了,供应被永久切断,存量作品变成了稀缺资产。
再加上死亡本身赋予了作品一种‘绝唱’的叙事光环——这是他的最后一批作品,这是他生命最后阶段的心境写照——这种故事性是任何在世画家都无法提供的。”
他把那口意面送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