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图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的质地发生了变化,从轻松的、游刃有余的,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表情。
“你认为是什么?”
“你应该掌握着让自己衣食无忧的证据。”
犹图没有否认。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这是他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主动缩短与林晨之间的距离。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这十几年,你没有出过事。”林晨说,“这说明有人在帮你掩护。但这种事情不可能一直不被人发现,除非你有办法让那些想动你的人意识到,动你的代价比不动你更大。”
犹图把双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对指尖,搭成一个三角形。
“那你觉得我掌握了什么?”
“至少是某些上层的犯罪证据。”林晨说,“可能不止一个行业,不止一个人。你在那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没留下。”
犹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欣赏和警惕的神色,就像一个棋手发现对面的新手走出了自己没预料到的一步。
“你在耶鲁,”他说,“好像没有加入兄弟会。”
“没有。”
“但是你很了解‘互相毁灭’的逻辑。”
“互相毁灭又不是兄弟会的专利。”林晨说,“罗马元老院玩这个玩了五百年。宋朝的官僚系统把这套东西发展成了一门艺术。美国司法部的检控备忘录本质上就是同一套逻辑——你给我想要的,我就不把你的事情抖出来。”
犹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近乎认输的成分。
“说实话,我真的挺讨厌你们这些读历史的。”
林晨没有接话。
“仿佛什么事情对你们来说都不是意外。”犹图继续说,“别人看到的是突发事件,你们看到的是必然结果。别人以为是运气,你们说是概率。”
他顿了顿。
“但同时,我又最喜欢你们这些读历史的人,因为你们可以让我少解释很多东西。”
“毕竟这些在中国是义务教育。”林晨说,语气很淡,“必须学的。不只在历史课本上,也在语文课本上。《史记》里有,《资治通鉴》里有,连《论语》里都有。”
犹图摇了摇头,但摇头的动作里带着笑意。
“框架你已经理解了。”他说,“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实操了。这才是最考验你对法条的理解能力的地方。”
林晨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难道不是考验我跟检察官或者法官的人脉吗?”
犹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隔着桌面递给林晨。
林晨接过来,没有翻开,直接放在了衣服内侧。
犹图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一个他显然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不自己做金融?”犹图说,“对我们来说,这些地方就像我们的保险箱,想要的时候就可以去拿钱。你有脑子,有关系,有背景,为什么不直接下场?”
“因为我害怕我的钱锁进别人的保险箱。”
犹图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种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
“下周开始正式进项目组。”
林晨点了点头。
会议室里的光线没有变化。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从早上的绵绵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状水汽,贴在玻璃上,不往下流,就那么悬着。
林晨没有站起来。
他把钢笔放在桌面上,笔尖朝前,他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犹图正准备站起来,看到林晨的动作,他又重新坐下。
“还有问题?”
“有一个问题,一直想问你。”林晨说,“不知道算不算冒昧。”
“你先问,冒不冒昧我来判断。”
林晨把钢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回桌上。
“他们说你这十几年只正式招过两个实习生。我很好奇——另一个人是谁。”
犹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林晨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像是在那一片模糊的灰色里寻找一个坐标。
过了大概三四秒钟,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晨脸上。
“你很好奇。”
“是的。”
“为什么?”
林晨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他把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相互抵着。
“因为我想知道,他将来会是盟友还是敌人。”
犹图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你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是盟友。”林晨说,语气平静,没有犹豫,
“在这个行当里,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更何况是一个和我一样接受过你训练的人——他知道你教过我的东西,我也知道他学过的东西。如果我们站在同一边,很多事情会容易得多。”
“你们总会见面的。”犹图说,“到时候你们自己沟通。”
林晨点了点头。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卡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隔着桌面推到犹图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如果那位师兄想提前聊聊,可以通过这个找到我。”
犹图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没有拿起来。
名片上只有一个名字威廉-沃伦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邮箱,没有地址。
他把目光从名片上抬起来,看着林晨。
“这几天,有人在打听你的信息。”
林晨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收了回来,放回桌面上。
“什么人?”
“不清楚。”犹图说,“但听口音,应该是从洛杉矶那边过来的。”
林晨没有立刻回应。
他把钢笔拿起来,拧开笔帽,又拧上,反复了两次。
“洛杉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嘴里称它的重量。
“洛杉矶。”犹图确认道。
“你知道对方落脚的地方吗?”
犹图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面直接摸出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办公用品,没有任何标识,封口处没有粘贴,只是折进去的。
他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晨面前。
“里面有他的照片,还有地址。”
林晨低头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的表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温吞的哑光质感,没有反光。
他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看了犹图一眼。
“谢谢。”
“不用谢我。”犹图说,“大家都不想有人在纽约的地界上打听合作伙伴。”
林晨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直接放进了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份文件放在同一个位置。
两个文件紧贴着胸口,隔着衣服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它们的棱角和重量。
“你不打开看看?”犹图问。
“回去再看。”林晨说,“在你面前拆你给我的信封,不太礼貌。”
犹图笑了一下。
“你在中国长大,对吧?”
“对。”
“那你应该听过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林晨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既然人家大老远从洛杉矶跑到纽约来找我,我总不能让人家空手而归。”
犹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林晨,目光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欣赏和好奇的神色。
“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从来不躲。” 犹图说,“大部分人听到有人在打听自己,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躲——换个住处,换条路线,暂时避避风头。你的第一反应是想办法见。”
“躲解决不了问题。”林晨说,“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而且一旦你开始躲,对方就知道你怕了——知道你有软肋,知道你会退缩。从那以后,他就会不断试探你的底线,直到你退无可退。”
他顿了顿。
“不如一开始就让他知道,你不好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