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灭屏幕,塞回右兜。
沃森那句“我亲自帮你对接移民局更新档案。”还在耳朵里转,像一枚刚落下还没停稳的硬币。
他站在灯柱旁边,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把领子往下压了压。
他转过身。
陈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手拎着托特包的两条肩带,右手握着手机,屏幕朝下贴在腿侧。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可能是他刚挂电话的那几秒,也可能是他说“谢了,艾米丽”的时候。
她没出声,就站在那里,帆布鞋的鞋尖对准他的人影,像在等一个会议结束。
“律所的电话?”
林晨把右手插回兜里,指尖碰到手机边缘。
“沃森让我说明一些事情。”
陈蕊没有追问“什么事情”。
她换了一只脚承重,把托特包从左手换到右手,肩带在掌心缠了一圈。
“那我们现在回去做饭吃,还是在外面吃。”
林晨看了她一眼。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地铁挤不挤”,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像在确认他的疲惫指数。
“你晚上不用加班?”
“今天不用。”陈蕊说,“项目总结报告交上去了,合伙人没打回来改。今晚是我的自由时间。”
“那就好。”林晨说,“那我们在外面吃吧。”
陈蕊嘴角动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半步,站到和他平行的位置,侧过头来看他。
“那吃什么?”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陈蕊的肩膀,落在街对面那个热狗摊上。
热狗的香味穿过街道飘过来,混着车尾气和柏油路的味道,变成一种奇怪的组合——油腻、温暖、廉价,但让人安心。
他抬了抬下巴,朝热狗摊的方向努了一下。
“吃热狗吧。”他说,“看起来还不错。”
陈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热狗摊——一辆银色的推车,顶上撑着一把褪色的红白条纹遮阳伞,伞边被风吹得微微抖动。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嫌弃之间。
“不要。”
“为什么?”
“我都快吃吐了。” 陈蕊说,
“这周午饭吃了三次热狗。一次在会议室,边开会边啃,面包是冷的;
一次在工位上,酱汁滴到键盘缝里,抠了半天;
一次站在街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回消息,吃完不记得什么味道。你再让我吃热狗,我宁愿饿着。”
林晨听完,没有反驳。
“那你想吃什么。”
陈蕊把托特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歪着头想了大概三秒钟。“随便。”
林晨看着她。
“那吃披萨。”
“不爱吃。”
“刚才还说随便。”
“随便不是什么都行。”陈蕊说,“披萨不在那个选项里。”
林晨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个游戏——每个情侣之间都有这种“随便”博弈,规则不明,胜负不定,唯一的解法是尽快缩小范围。
他正准备说出第二个选项——也许是日料,也许是那家他们去过一次的越南河粉——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蕊,你还没走吗?” 女声,不高,带着一点笑意,尾音微微上扬。
陈蕊转过头。
办公楼的大门方向,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外套的女人正朝她们走过来。
她大约三十左右,棕色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她的西装剪裁利落,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几何形状,像一片抽象的叶子。
她一只手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包,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外带咖啡,杯盖上的饮嘴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陈蕊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在林晨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她的目光回到陈蕊脸上,笑容扩大了一点。
“贝丝!”陈蕊的声音明显比刚才高了一点,“我刚准备走,在和我男朋友讨论晚上吃什么。”
贝丝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向林晨,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半秒。
“你男朋友好帅。”
陈蕊笑了,她侧过身,用左手朝林晨的方向比了一下。
“这是我男朋友林晨。”然后她转向林晨,下巴朝贝丝的方向微微一扬,
“这就是我一直说的很照顾我的姐姐,贝丝。她在并购组做了六年,我从进公司第一天就是她带我。第一个尽调项目,我连DCF和LBO都分不清,她手把手教我搭模型,熬到凌晨两点。后来我才知道她第二天早上七点还有一个客户早餐会。”
林晨伸出手。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手掌打开,角度端正,既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握手,也不是那种敷衍了事的指尖碰触。
“听陈蕊说你在项目中很照顾她。”
贝丝把咖啡杯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和他握了一下。
她的握手力度适中,干燥,稳定——一个经常和人打交道的人的手。
“因为她太可爱了。”贝丝说,松开手,把咖啡杯换回右手,
“聪明,肯学,不怕问蠢问题。做我们这行的,大部分人要么太骄傲不肯问,要么太胆小不敢问。她是那种会追着你问‘为什么是这个倍数而不是那个倍数’的人。我喜欢这种人。”
林晨点了点头。
“之前听陈蕊说起过你。”林晨说,语气不紧不慢,
“她还说你做的行业研究备忘录是全公司最好的,她至今拿来当模板。”
贝丝笑了一下
“她倒是会说话。”她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把杯盖重新按紧,“你们还没吃晚饭?”
“正在讨论。”陈蕊说,“我说随便,他说吃披萨,被我否了。”
“披萨确实不行。”贝丝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同,“你昨天中午才吃过。”
“你看,贝丝都知道。”陈蕊看了林晨一眼,像是在说“我的证人到了”。
林晨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右手从衣服口袋里抽出来,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着贝丝。
“之前陈蕊提过,说等项目忙完请你吃顿饭。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不知道你今天方不方便,我们还没定晚饭。”
贝丝看了看林晨,又看了看陈蕊。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啊。” 她的回答很干脆,没有推辞,没有“不用客气”之类的客套话。
“既然这样,意大利菜如何?”林晨说。
贝丝点了点头。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在第十街,走过去大概十分钟。他们的手工意面是自己做的,晚上人不算多。”
“那就那家。”林晨说。
他转向陈蕊,用目光征求她的意见。
陈蕊点了点头。
她把托特包的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然后站到了贝丝旁边。
“走吧。”她说,“我真的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