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
不到一秒,恢复了正常的运动轨迹。
他把一口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没跟我说过这个。”
“可能她觉得还没到跟你说的阶段。”
贝丝说,语气平淡,不带任何额外的意味,
“她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不代表她已经做出了决定。你跟她在一起这么久,应该知道她的习惯。”
林晨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
侍者走过来收走了空盘子,询问是否需要甜品。
陈蕊说不要,贝丝也说不要。
林晨要了咖啡。
贝丝看了他一眼,说:“晚上喝咖啡不会睡不着?”
“不会。”林晨说,“咖啡对我没什么影响。”
“他喝茶会睡不着。” 陈蕊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像是在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
“喝茶的话,晚上十二点眼睛还睁着。但咖啡没事,不知道为什么。”
贝丝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幅度不大,但确实是一个笑。
“体质问题。咖啡因和茶碱在人体内的代谢路径不一样,有些人只对其中一种敏感。”
林晨看了陈蕊一眼。
他不介意她把这个细节说出来。
但他注意到,她是在贝丝面前说出来的,在一个她尊敬、信任、并且经常提到的人面前。
这意味着陈蕊在贝丝面前是放松的,不需要刻意维护形象,可以自然地分享生活中的小事。
这本身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林晨不确定贝丝是否也只是把陈蕊当成一个“放松的后辈”来看待。
咖啡咖啡端上来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瓷杯,里面盛着深褐色的液体。
林晨没有加糖,直接端起来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味在他的舌头上散开。
“你们周末去看展,几点去?”贝丝问陈蕊。
“还没定具体时间。”陈蕊说,“应该是周六下午。开幕是三点,但我不想赶第一波人流,打算四点左右到。”
“那个画廊的创始人是我的朋友。”贝丝说,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如果你想去,我可以提前跟她说一声,让她给你们做个导览。开幕当天人多,自己逛可能看不到什么东西。”
陈蕊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她?”
“不会。”贝丝说,“她欠我一个人情。上次她的画廊找场地的时候,我帮她看了一下租赁合同,房东那边的条款有一些陷阱,我帮她改了。她说过随时可以去她那边看展,不用预约。”
“那太好了。”陈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高兴,“我本来还担心开幕当天人太多,什么都看不清楚。如果能有人带着讲解,肯定比我自己瞎看好得多。”
贝丝点了点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的动作很自然,但林晨注意到她在喝水的时候,目光是从杯沿上方看向陈蕊。
林晨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瓷碟,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就麻烦贝丝帮忙安排了。”他说,语气礼貌,不带任何额外的色彩,“我们周六下午过去。”
贝丝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晚餐在二十分钟后结束了。
贝丝买了单——林晨试图付,但贝丝说“我是东道主,你们是客人,下次再说”。
林晨没有坚持。
三个人走出餐厅,站在门口的街灯下。
“那我往这边走。”贝丝朝西指了指,“地铁站在两条街外。”
“我们打车回去。”陈蕊说,“公寓在布鲁克林。”
“周六见。”贝丝说。她看了陈蕊一眼,又看了林晨一眼,然后转身往西走去。
她的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在人行道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
林晨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路灯下,才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五分钟之内,一辆银色的丰田停在路边。
林晨拉开后座的车门,让陈蕊先上车,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中。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退去,光线在车内明暗交替,像一台老旧放映机的闪烁频率。
陈蕊坐在后座的左侧,靠着车门,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有在看。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座椅靠背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为什么要试探贝丝?”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封闭的车厢里足够清晰。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陈蕊。
她的脸被路灯的光线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像是一张照片在快门按下前的瞬间曝光。
“没有试探。”
“你有。”
陈蕊说,语气仍然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硬度,
“你问她‘哪一个对资金量的要求最高’。你不是在问问题,你是在看她会不会给出具体的数字。她没给,你就换了话题。你以为我没看出来?”
林晨沉默了。
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
司机踩下刹车,车身轻轻一顿。
仪表盘的灯光在车厢内投下一片淡绿色的光晕,照在陈蕊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冷淡了几分。
“我只是好奇。”林晨说,语气尽量保持轻松,“你最近一直在聊艺术品投资的话题,我想了解一下这个领域的门槛。”
陈蕊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你对朴秀雅都不会问这么多。”
这句话像一把刀,不大,但锋利,精准地切入了林晨的防御缝隙。
“朴秀雅也是读艺术的,不是做艺术品投资的。”林晨说,“我问她资金量的问题没有意义。”
“有意义。”陈蕊说,“ 你从来没问过她在干什么,她的专业怎么样。但你今天问了贝丝。”
林晨没有说话。
车子重新启动,驶过十字路口,进入一条更安静的街道。
两旁的树木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树影,在车窗上快速掠过,像一幅被加速播放的幻灯片。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陈蕊的声音变低了。 低到几乎被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淹没,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林晨的耳朵。
“没有。”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能回去抢家产,不能有自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