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端上第一道菜的时候,陈蕊正在用手撕开餐前面包。
她撕下一小块,蘸了一点橄榄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转向贝丝。
“对了,你上周说的那个估值模型,我后来改了一版,把DCF和可比交易法的权重调成了六比四。马克看了没说什么。”
贝丝放下手里的水杯,杯底在桌布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他没说就是对的。马克的原则是不说好就是不够好,不说话就是够了。”
陈蕊点了点头,用叉子尖戳了一块布拉塔芝士,但没有立刻吃,悬在半空中。
“他还把我做的行业增长假设那一页圈出来了,没写批注,就画了个圈。我不知道他是觉得那里有问题还是觉得那里写得好。”
“画圈是他的习惯。” 贝丝说,“他画圈的意思不是有问题,是‘我看过了’。如果他觉得有问题,他会划一条线拉到页边空白处,然后在上面写一个词——‘why’或者‘source’。如果只画一个圈,意思是‘我看到了,继续’。”
陈蕊把那块芝士放进嘴里,嚼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原来是这样”的微表情。
她咽下去之后,用餐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把餐巾叠好放在盘子旁边。
林晨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握着水杯,没有喝,只是握着。
他的目光在陈蕊和贝丝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网球比赛——观察两位选手的站位和习惯,而不是被动地跟随球的轨迹。
贝丝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
她更多的是用头部动作——点头表示认同,微微倾斜表示疑问,下巴收紧表示不认同。
她的手大部分时间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或者握住水杯,稳定,克制。
这是一个习惯了在谈判桌上不暴露多余信息的人。
“周末有什么安排?” 贝丝问陈蕊。语气随意,像在聊天气,但她的目光在陈蕊脸上多停了一秒。
“打算再去看个展。” 陈蕊说,用叉子卷起几根意面,但没有立刻送进嘴里,而是悬在盘子上方,让多余的面酱滴落,
“切尔西那边有个新画廊开幕,做当代装置艺术的。我在Instagram上关注了他们半年,终于等到实体空间开业。”
“哪个画廊?”
“叫‘空房间’。在第二十四街,靠近第十大道。创始人之前是在苏富比做当代艺术部门的,去年年底出来单干。开幕展做的是一个日本艺术家的装置——用渔线和亚克力板在空间里构建一个‘看不见的建筑’。宣传文案写的是‘当空间不再是容器,而是内容本身’。”
贝丝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食指在杯沿上划了半圈。
“你最近对当代艺术很上心。”
“一直都很上心。”
陈蕊终于把那卷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只是以前是‘看看而已’,现在是‘想搞明白为什么这个东西值这个价’。”
“这是好事。”贝丝说,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肯定的底色,
“看得懂价格的人很多,看得懂价值的人不多。你如果能同时看懂两者,在这个行业里就有优势。”
林晨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布,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被布料吸收了声音。
“听陈蕊说,是你推荐她关注艺术品投资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两个人都听到。
贝丝的目光从陈蕊身上移开,转向林晨。
“不算推荐。” 她说,“只是她问过我一次——大概一个月前,我们在做一个并购的尽职调查,标的公司旗下有一个艺术藏品库,估值的时候双方对藏品的定价方法有分歧。她问我‘艺术品的价格到底是谁定的’,我说‘这个问题没有一个答案,但有几种不同的框架可以理解’。后来她就开始自己研究了。”
“你当时是怎么跟她说的?” 林晨问。
他的身体没有前倾,语气没有加重,像一个在问路的人,礼貌,适度,不带攻击性。
贝丝看了他一眼。
“我跟她说,艺术品的定价有三个层次。”
贝丝说,伸出左手,用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点了三下桌面,
“第一层是市场定价——供需关系,拍卖纪录,画廊标价,藏家之间的私下交易。这是最表面的层次,任何人都能看到,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读懂。
第二层是机构定价——美术馆的展览记录,重要策展人的背书,学术研究的引用,双年展的入选。这些东西不会直接写在价签上,但它们决定了作品在市场上的天花板在哪里。
第三层是最难量化的——叙事定价。这件作品在艺术史上的位置,它和艺术家其他作品的关系,它在某个关键时刻被谁收藏过、在哪个重要展览中出现过。这些东西加起来,构成一个故事。艺术品最终卖的不是材料,是故事。”
林晨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用叉子卷起自己盘子里的番茄罗勒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这三个层次里,”他说,“哪一个对资金量的要求最高?”
贝丝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看你怎么定义‘资金量’。” 贝丝说,语气仍然平稳,
“如果你说的是‘买一件作品需要多少钱’,那第三层叙事定价对资金量的要求最低。
因为你可以在一个艺术家还没被市场发现的时候买入,用相对少的钱拿到好的作品。
如果你说的是‘建立一个有影响力的收藏需要多少钱’,那三个层次都需要。
你需要钱去买作品,需要资源去获取机构背书,需要时间和关系去构建叙事。”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叉子放下,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从窗前驶过,车顶的广告牌在路灯下反射出一片冷白色的光。
贝丝的回答很完整,很专业,没有任何漏洞。
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没有包含任何可以被利用的具体信息——没有具体的金额范围,没有具体的操作路径,没有具体的市场判断。她回答了问题,但没有透露任何东西。
这是一个擅长回答问题但不泄露信息的人。
林晨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陈蕊。
陈蕊正在吃她的墨鱼汁意面,嘴唇被染成了深灰色,她自己似乎没有意识到。
她用叉子卷起最后几根意面,送进嘴里,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餐巾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痕迹。
“好吃吗?”林晨问。
“好吃。”陈蕊说,“比上次那家好。他们的面煮得刚好,有嚼劲,不是那种软塌塌的。”
“墨鱼汁面最重要的是火候。”贝丝接过话头,“煮过了就失去口感,煮不够又吸不进汤汁。能做到刚好弹牙的店不多。”
林晨看了贝丝一眼。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像在分享一个生活经验,但林晨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是落在陈蕊的盘子上的,她在看陈蕊吃东西的样子。
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看一盘食物所需要的长了一点点。
他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意面。
“你对艺术品投资感兴趣?”贝丝突然问林晨。
问题来得直接,没有铺垫。
林晨抬起头,看到贝丝正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轮到我问你了”的从容。
“谈不上专业兴趣。”林晨说,“只是好奇。陈蕊最近回家经常提这方面的话题,我想了解一下她在研究什么。”
“她研究得很认真。”贝丝说,“不只是‘看看而已’的程度。她上周问了我一个问题——‘如果我想做一个艺术品投资基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