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上的油渍。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争取时间组织语言。
“中国有一部史书叫《史记》。” 他说。
“其中‘世家’部分记载了三十个诸侯和重要人物的家族历史。这三十篇世家记录的不是家族本身的历史,记录的是家族中那些强者的历史。一旦这一代没有强者,世家的记载就断了。不是因为家族消失了,是因为没有人值得被记录了。”
伊森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结论是历史只记录强者。家族只是强者的背景板。”
“家族是融资平台。”林晨纠正道。“强人是创始人。创始人不在了,融资平台也就没有意义了。”
伊森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林晨身上。
“所以沃伦家族投资了你,因为艾玛无法独自一人无法打破家族制度。”
林晨没有否认。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茉莉花的香味在冷却后变得更加清淡,几乎难以察觉。
“而毁灭一个家族的核心,”他说,放下茶杯,“就是把他那一代最有希望的人毁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在零度结冰,在一百度沸腾,把一个人的前途毁掉,他的家族就会随之崩塌。
伊森没有立刻回应。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加了些热水,然后又给林晨的杯子加满。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热力的作用下舒展开来,释放出一缕新的香气。
“雪莉的代价吗? 我明白了。” 伊森说。
林晨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拿起筷子,从水煮鱼的碗里又夹起一片鱼肉。
这次他的手很稳,鱼片完整地被夹起来,没有断裂,没有掉落。
他把鱼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感受着辣味和麻味在口腔中交织、扩散、融合。
“你就不怕我的结论是错误的?” 他问,咽下鱼肉,放下筷子。
伊森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只筛选,不培养。” 他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回锅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觉得他的逻辑和你一样。我父亲同意给你说的投资公司注资。”
林晨看着伊森,没有说话。
餐厅里的嘈杂声似乎在这一刻被过滤掉了——邻桌的碰杯声、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服务员报菜名的吆喝声,全都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噪音。
只有伊森的话清晰地留在他的耳朵里。
“你们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伊森笑了笑,夹起第二块回锅肉。
“威廉·沃伦需要压力。”
林晨低头看着桌上那碟已经快要见底的花生米,沉默了片刻。
“是啊。”
他拿起筷子,伸向那盘蒜泥白肉。
薄如蝉翼的猪肉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上面浇着一层红油蒜泥酱汁,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夹起一片,卷起来,蘸了蘸酱汁,放进嘴里。
猪肉的脂肪在口腔中融化,蒜泥的辛辣和红油的香辣同时炸开,形成一种复杂而饱满的口感。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伊森也夹了一片白肉,但没有立刻吃。
他拿着筷子,让那片肉悬在半空中,红油一滴一滴地滴回盘子里。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林晨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他说。“看清楚我们的敌人和他最关键的存在,一步一步来。”
伊森把那片白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就说。”
“会的。”
伊森放下筷子,伸手从旁边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林晨。
“对了,这个给你。”
林晨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大约二十页,装订整齐,每一页的右上角都有一个手写的编号。
“这是什么?”
“威尔逊家族近二十年来的主要商业交易记录。”伊森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这是今天的菜单”。“听亚历克斯提了一嘴,我托人整理的。不一定全面,但应该能给你一个大致的脉络。”
林晨的手指在文件的边缘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伊森。
伊森耸了耸肩。
“你说过你需要了解对手。我觉得这份东西可能对你有用。”
林晨没有说谢谢。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自己座位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重新拿起筷子。
“菜要凉了。”他说。
伊森笑了笑,也拿起了筷子。
两个人没有再谈论权力、家族或政治。
他们吃完了剩下的菜,聊了一些关于课程和教授的闲话,然后在餐厅门口分开。
伊森往公寓的方向走去,林晨站在餐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
街灯的光线照在塑料封面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林晨没有回纽约。
他回到纽黑文的公寓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上楼,开门,进屋。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对面房子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有人在厨房里走动,影子映在窗帘上,模糊而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眼睛在光线中眯了一下,然后他打开和陈蕊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你在哪?”
光标闪烁了两秒钟。
他把那行字删掉,重新打了一句:“还好吗?”
又删掉。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打出了四个字:“方便说话?”
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屏幕朝上。
然后他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
水龙头的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
他端着水杯走回窗边,拿起来手机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等了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陈蕊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很短,短到一眼就能看完。
“我这几天住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