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端着一个巨大的白色瓷碗走过来,碗里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干辣椒和花椒,红油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她把碗放在桌子中央,说了句“水煮鱼,慢用”,然后转身离开。
林晨和伊森都没有动筷子。
伊森盯着那碗水煮鱼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
“但强人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说的那套选拔和培养机制,它本身就是一种制度。如果制度才是真正决定性的东西,那你说的‘强人决定论’不就站不住脚了吗?”
林晨拿起筷子,从碗里夹起一片鱼肉。
鱼片在筷子上微微颤抖,白色的肉质裹着一层薄薄的红油,散发着麻辣的香气。
“强人确实是制度筛选出来的。” 他说,把鱼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五望七姓能持续产出强人几百年,不是因为他们基因好,是因为他们建立了一套最适合当时制度的培养流水线——教育资源垄断、联姻网络优化、政治经验代际传递。这套流水线确保每一代都能筛出最顶尖的那几个人,把他们推到该去的位置上。”
“但这套流水线有一个致命缺陷。” 他把筷子放下,用手势辅助自己的表达。
“它只能在稳定的社会结构里运转。一旦外部环境剧烈变化——战争、革命、制度更迭——这套流水线就失灵了。黄巢不是一个人杀光了所有世家子弟,他是摧毁了那套让世家子弟源源不断产出的机制。”
伊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制度负责批量生产合格的人才,但真正改变格局的,是那些突破了制度上限的人?”
“对。”林晨说,“制度可以批量生产县令、刺史、侍郎。但制度生产不出李世民、朱元璋、张居正。这些人出现的时候,制度只能为他们让路。”
伊森拿起自己的筷子,但没有夹菜。
他用筷子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画一个结构图。
“但你这个说法还有一个漏洞。”他说。
“如果位置决定一切,那为什么那么多坐上高位的人最后还是被搞下去了?总统被弹劾,CEO被董事会踢出局,将军被撤职——他们都曾经坐在那个位置上,但他们没守住。”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他夹了一颗花生米,在手指间转了转。
“位置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
“什么意思?”
“没有位置,你连牌桌都上不了。”林晨把花生米扔进嘴里。“但有位置不代表你能赢到最后。位置给你的是入场券和初始筹码。后面怎么打,看你自己的本事。”
他停顿了一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就引出了第二个问题——你怎么确定谁是那个‘最有希望的人’?”
伊森愣住了。
“看起来最强的不一定是最关键的。” 林晨说。
“有些人是台前的明星,看起来光芒万丈,但换掉他,换一个人顶上,照样运转。有些人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但他一走,整个系统就开始出问题。如果你要毁掉一个家族,你必须先搞清楚谁才是那个真正不可或缺的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
“识别目标本身就是一种能力。”林晨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以为是猎枪的问题,其实是瞄准的问题。”
伊森沉默了几秒钟。
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他的目光在天花板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回林晨身上。
“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
“你这个理论在哪儿都适用吗?我是说,如果放在一个制度健全的公司里——董事会有章程,管理层有KPI,财务有审计——一个人的作用还能那么大?”
“不能。” 林晨干脆地回答。
“制度越健全,个人的作用越小。福特公司的CEO换了七八任,公司照样运转。但你看那些制度不健全的地方——家族企业、初创公司、地下组织——一个人的离开可能就是整个系统的崩溃。”
“所以你的理论只在制度薄弱的地方成立?”
“对也不对, 一切看制度是否适应当前形式。” 林晨说,
“福特公司虽然能够运转,但是也在逐渐衰退,因为他们再也没有出现一个突破制度上限的强人。制度可以维持日常运转,但制度无法自我进化。当外部环境变了,旧的制度就成了枷锁。这个时候,你需要一个人来砸碎它,重建一套新的。”
伊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制度负责守城,强人负责攻城。”
“对。”林晨说。“制度健全的时候,强人没有用武之地。但制度僵化的时候,没有强人,整个系统就只能慢慢烂掉。”
伊森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加了些热水,然后又给林晨的杯子加满。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在热力的作用下舒展开来,释放出一缕新的香气。
“所以你的拓展观点是——政府三分支中的强人决定了政治格局。”
“对。”林晨说。“不是政党,不是家族,不是利益集团——是那些站在顶端的人。他们利用政党和家族作为工具,而不是被工具所用。”
伊森把茶壶放回桌上,手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有意思的观点。”他说,语气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个字的重量。“所以你的意思是”
林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麻婆豆腐。
豆腐太嫩了,筷子稍微用力就碎了,只有一半被他成功地夹起来,另一半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红色的汤汁。
“找到可以投资的人。”他说,把夹起的那半块豆腐放进嘴里。“尤其是能够突破制度的人,建立合作关系。”
伊森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某种复杂的意味——欣赏、警惕、好奇,三者混合在一起,比例不明。
“即使这些人互相敌对?”
“是这样的。”
伊森拿起自己的筷子,但没有夹菜。
他把筷子握在手里,竖着指向天花板,像是在衡量一件武器的重量。
“这个观点我可不敢写进论文里。”他说,“而且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你不能只靠一个历史案例就推导出这么大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