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五分,林晨推开川菜馆的门。
一股混合着花椒、干辣椒和热油的香气迎面扑来,浓烈到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
餐厅不大,大约十来张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川剧脸谱的装饰画,红色的主色调让整个空间看起来暖烘烘的。
每张桌子上方都吊着一盏灯笼形状的灯,发出昏黄的、略带暧昧的光线。
伊森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边,面前已经摆好了两杯茶和一碟炸花生米。
他看到林晨走进来,举起一只手晃了晃。
林晨走过去,在伊森对面坐下。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你点了什么?”
“游过地狱的鱼、麻脸老太太的辣豆腐、 冷猪五花浸在蒜味的火里,回来吃了第二轮的猪肉。”
伊森掰着手指数了一遍,然后抬头看着林晨,
“够不够?不够再加。”
“够了。”
伊森点了点头,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在林晨脸上扫了一圈。
“你今天情绪不怎么好。”
林晨正在剥一颗花生米,手指捏住花生米的尖端,轻轻一捻,红色的外皮裂开,露出淡棕色的果仁。
他把果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没什么。”
伊森笑了一下。
“你的情绪把控能力非常强,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一直观察到的事实。但是今天,你的情绪状态非常明显地显示你不开心。”
林晨的手指停在下一颗花生米上。
他没有抬头看伊森,但他的动作停住了,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伊森看着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
他拿起茶壶,给林晨的杯子里添了一些热茶,然后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的声音填补了几秒钟的空白。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聊这个。”
伊森放下茶壶,伸手从旁边的背包里抽出一沓打印纸——大约十几页,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多次。
“我最近重新看了下我那篇论文,老师让我拓展几个观点。”
林晨看着那沓打印纸,嘴角动了一下。
“看来这才是今天吃饭的议题。”
“最近太忙了。”伊森把打印纸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在上面划出一条线,“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晨接过那沓纸,快速浏览了一遍。
他翻了三四页,然后停下来,目光落在一个段落上。
“论文关于三权分立,总统的权力。”林晨抬起头,看着伊森,“我在想为什么大家都想当总统。”
伊森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
他的目光越过林晨的肩膀,看向墙上一幅川剧脸谱——一张红色的、怒目圆睁的脸。
“因为政治家族需要那个位置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林晨把打印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纸面上。
“所以你认为总统是家族和背后利益群体的代言人?”
“难道不是吗?”
伊森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论证的事实。
他的目光从脸谱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晨脸上,等着他的回应。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我一直在思考。”他说。
伊森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从脑后放下来,重新放在桌面上。“什么议题?”
“在中国古代,帝皇凌驾于宗族,还是宗族凌驾于帝皇?”
伊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那个笑声不大,但带着一种意外的惊喜,像是他在一道熟悉的菜里尝到了意想不到的味道。
“你思考这个做什么?为了艾玛?”
林晨没有直接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那碟花生米上,但并没有真的在看它。
“我只是在想权力的本质是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最近我得出了一个出乎我意料的结论。”
伊森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他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像是一只猎犬嗅到了气味。
“什么结论?”
林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杯沿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伊森的眼睛。
“权力的本质是位置。在那个位置上,你自然就掌握了权力。”
伊森眨了眨眼睛。
“你的意思是——”
“掌握位置前,人依赖于团体。掌握位置后,团体依赖于人。”
“什么意思?”
林晨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的前腿微微离地,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中国古代有五望七姓——你知道这个吗?”
伊森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五个最顶级的士族门阀——太原王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加上另外两家,构成了中国中古时期世家权力的巅峰。”
林晨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法庭上陈述一个关键事实。
“主流观点认为,是因为这些家族的经济实力、土地占有、文化传承达到了巅峰,才让朝堂上遍布他们家族出身的人,连皇帝也不得不对他们妥协。”
伊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听起来和美国政治家族很像。肯尼迪家族、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他们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资本。”
“很像。”林晨说,“但我最近重新看了一些史料,发现这个逻辑可能反了。”
伊森的手指停住了。
“反了?”
林晨把椅子前腿放回地面,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像是他在脑子里把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理顺了,正准备把它展开给别人看。
“不是因为家族实力强大,才让朝堂上遍布他们的人。是因为在某个历史节点,朝堂的高层职位恰好被这几个姓氏的人把持了,这些人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的家族输送资源,让家族的经济实力和文化影响力开始膨胀。家族的实力是结果,不是原因。”
伊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但你说的那些家族,他们维持了几百年的影响力。如果只是靠几个人占据高位,怎么可能持续那么久?”
“因为他们建立了一套选拔和培养机制。”林晨说,“家族内部的精英教育、联姻网络、门生故吏的关系网——这套机制确保了每一代都能有人进入权力核心。但只要有一代人断层就完了。”
“就完了。” 林晨重复了一遍,
“黄巢起义的时候,这些家族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不是因为黄巢的军队有多强大,而是因为这些家族在当时已经没有真正能在关键时刻调动资源的强人了。他们靠着祖上的名号和积累的资源硬撑了几十年,最终还是散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