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陈蕊的声音继续传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清晰了,像是她已经过了情绪的峰值,进入了某种冷静的陈述状态。
“我的要求你从来不拒绝,无论多么让你为难的事情。”
林晨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
“林晨,我一直不想承认”
陈蕊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做这一切,更多的是为了补偿我流掉孩子这件事情。我一直觉得我们之间有爱情。”
林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二者并不矛盾。” 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真的不矛盾吗?”
陈蕊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湿润的质感,像是眼眶里的液体终于漫过了堤坝。
她没有哭出声来,但那种哽咽的气息透过话筒传了过来,比任何词语都更有穿透力。
“我认为的爱情是我们一起努力,让生活过得更好。但是现在想想,这段时间都是你单方面在付出。
我遇到问题,你解决。你替我规划一切。当我真正想做事情的时候,你替我把控了一切风险。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更好地回国,拿到公司,但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要那个公司。”
林晨没有说话。
他站在餐桌旁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撑着桌沿。
“那天租房,你说曼哈顿的房子也可以。”
陈蕊的声音继续传来,泪意已经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我就知道,你现在很有钱,比我想象中的有钱。你有没有想过,我其实可以留在美国陪你,我们一起努力,而不需要回去争夺那份我们其实并不需要的家产?”
林晨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
那个点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只有一面白色的、平整的天花板。
但他盯着那里看了很久,好像能在上面找到一行字,告诉他该怎么回答。
“我只是想让你家庭完整。”他说,声音很低,“有父亲和母亲在你身边。”
“但是你没问过我需要不需要。”
陈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电话线路的杂音淹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林晨的耳朵里。
“我只有你了,你知道吗?”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早晨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照在餐桌上那盘已经冷掉的早餐上,照在地板上那把钥匙上。
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但他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温度骤降的房间里。
“对不起。”
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但是”。
就是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从他手里放下,落在地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林晨能听到陈蕊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丝没有完全平复的颤抖。
“我回国这段时间,我们冷静冷静吧。”
林晨的目光落在那把钥匙上。
它就躺在地板上,在阳光中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他可以用手捡起来,可以把它放回鞋柜上的托盘里,可以在陈蕊回来的时候再交给她。
但那把钥匙躺在那里,像是一个已经做出的决定。
“什么时候的飞机?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这几天你有课。我和贝丝和刘雅姐告别下,就走了。”
林晨听到“贝丝”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什么。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林晨没有挂断,陈蕊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隔着电话线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陈蕊挂断了。
林晨听到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嘟嘟声。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通话结束,时长四分十七秒。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裤兜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餐桌上那盘没有动过的早餐。
煎蛋的蛋黄已经完全冷了,表面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培根的油脂在盘底凝固成了白色的固体。
烤面包的边缘变得坚硬,像两块浅褐色的木板。橙瓣的边缘开始卷曲,失去了水分。
他端起盘子,走到厨房,把食物倒进垃圾桶里。
然后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了一下。
水流冲击在瓷器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他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
然后他走到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那把钥匙。钥匙在他的掌心里,冰凉的,带着金属特有的那种温度。
他握着钥匙,站在门口,看着门。
然后他把钥匙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林晨找到苏泽的时候,苏泽正在工程楼地下室的实验室里。
苏泽蹲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卸一个巴掌大小的四轴飞行器的外壳。
他的护目镜推到额头上,工装裤的口袋里插着几根不同颜色的导线,桌面上散落着各种零件——电路板、微型电机、螺旋桨叶片、一捆扎带。
林晨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用指节敲了敲门框。
苏泽没有回头。
他把螺丝刀插进飞行器外壳的一个缝隙里,手腕一拧,外壳啪地一声弹开。
他检查了一下内部的电路板,用手指拨了拨几根线的接头,然后才开口。
“门没锁。”
林晨推开门走进去,在一张堆满了零件的椅子上清出一小块空间坐下。
椅子的一条腿比另外三条短了一点,坐下去的时候晃动了一下,然后稳住。
林晨没有绕圈子。
“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给你父亲打个电话。请他帮忙找人关注一下国内某家公司的动态,有消息告诉我。”
“怎么了?”
林晨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拆开的飞行器上。
裸露的电路板上有几个焊接点,锡珠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钟,然后抬起来。
“不清楚。可能遇到了一些麻烦。”
苏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他没有追问“什么麻烦”“有多严重”“你怎么知道的”。
“行。我今晚给他打电话。”
林晨点了点头。“谢了。”
“别谢我。朋友之间帮忙。”
苏泽重新蹲下来,拿起螺丝刀,继续拆卸飞行器的外壳。
林晨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了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