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一架飞机从跑道上起飞,引擎的轰鸣声穿透了车窗的玻璃,在车厢内形成一阵低沉的震动。
林晨抬起头,看着那架飞机的轮廓在夜空中逐渐升高,机翼上的灯光闪烁着,像是两颗移动的星星。
它穿过云层,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车道上。
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灯光变得模糊而朦胧。
他伸手在车窗上抹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弧线,透过那道弧线,他看到出发大厅门口的灯光依然明亮,人来人往,和半个小时前没有任何区别。
他发动了车子,挂挡,驶离了机场。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晨没有开灯。
他脱掉外套,没有挂起来,直接扔在沙发上。
然后他走进卧室,倒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事情。呼吸放慢,肌肉放松,意识逐渐下沉。
然后他睡着了。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展厅里。
四周是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地面是大理石铺成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他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像是博物馆里那种混合了灰尘、木材和防腐剂的味道。
展厅的中央有一座雕塑。
那是一尊佛像,大约两人高,通体呈青灰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
佛像的面容慈祥而庄严,双眼微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它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掌心向上,姿态安详。
但它在动。
佛像的头颅缓缓地转向他,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动。
关节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两块巨大的石头在相互挤压。
它的眼睛猛地张开,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空洞的黑色窟窿,深不见底。
林晨想后退,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动。
佛像从底座上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笨拙而沉重,每一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都会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也随之震颤。
裂纹从它的脚下向外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爬满了整个地板。
它朝他走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林晨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深蓝色的——凌晨的颜色。
他的后背全是冷汗,衬衫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冰凉而潮湿。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砰砰砰,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他的胸口。
他大口喘着气,肺部吸进冰冷的空气,呼出白色的雾气。
他的手指抓紧了床单,布料在他的手中皱成一团。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手。
他坐起来,双脚踩在地板上。
木地板是凉的,那股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了看周围——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床。
窗帘在空调的风中轻轻摆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没有人。
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林晨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心跳也逐渐恢复正常。
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滴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纽黑文的夜景——稀疏的灯火,安静的街道,远处的建筑物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模糊而沉默。
天空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西南方向,像是一道浅浅的划痕。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
热水冲刷在他的身上,蒸汽在狭小的空间里升腾起来,镜子上凝结了一层水雾。
他站在水下,闭着眼睛,让热水冲走身上的冷汗和疲惫。
洗完澡后,他换上干净的衣服,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
水壶加热时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一团白色的雾气。
他泡了一杯速溶咖啡,端着杯子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线,重新打开了那份文件。
米哈伊·威尔逊。
他开始阅读后面的内容——更详细的履历、经手的案件、社交关系、媒体报道的摘录。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目光在每个字上停留。
咖啡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起,然后消散。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声音清脆而急促。
远处传来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滴滴滴,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林晨合上文件,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两道浅浅的青黑色。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煎了两个鸡蛋,烤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橙汁。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吃完这顿早餐。
鸡蛋煎得刚好——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流动的,用叉子戳破,金黄色的蛋液流淌出来,浸透了面包的孔隙。
他吃完早餐,洗了盘子,擦干手,拿起手机。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穿上外套,拿起车钥匙。
他走到门口,换好鞋子,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林先生吗?”
声音是一个中年男性,语气正式,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我是。”
“这里是纽约县地方法院。您提交的更名申请已经获得法官批准。您可以随时前来领取正式文件,并前往社会保障局办理新证件。”
林晨握着手机,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街对面有人在遛狗,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女人牵着一条金毛犬,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
树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地上。
“好的。”他说。“我知道了。谢谢。”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但没有转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一双黑色的皮鞋,鞋面上沾了一些灰尘。
他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医院。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他关上门,锁好,然后朝楼梯口走去。
他的名字要改了,从此以后,美国只有威廉沃伦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份文件上的那个名字——米哈伊·威尔逊。
林晨走下楼梯,推开公寓楼的大门,走进早晨的阳光里。
他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猎物已经找到了。
现在,他要开始狩猎了。
第二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