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后。北京。
秋天的北京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干燥的空气里混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还有路边糖炒栗子的甜腻香气。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风一吹,叶片旋转着落下来,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东三环的一家淮扬菜馆二楼包厢里,一张圆桌,三个人。
伊森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黄酒,没有喝,只是握着,让杯壁的温度在手心里慢慢扩散。
他的头发比七年前短了一些,打理得很干净,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利落。
苏泽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好几岁。
陈蕊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剪短了,齐肩,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她的妆容很淡,但精致,眼线和唇膏都是最稳妥的职场色号,不张扬,也不敷衍。
七年过去了,她的脸庞线条比从前更分明了一些,下颌角的弧度变得更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削去过一层柔软的部分,露出了底下更坚硬的骨骼结构。
三个人面前的菜已经上齐了——清炖狮子头、松鼠鳜鱼、大煮干丝、蟹粉豆腐、一盅文思豆腐羹。都是淮扬菜里的功夫菜,看着清淡,实际上每一道都费时费力。
这是陈蕊安排的菜单,她知道伊森吃不惯太辣的,苏泽胃不好,不能吃太油腻的东西。
陈蕊端起酒杯,站起来,面向伊森。
“伊森,这杯敬你。”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感谢这些年你们多次的融资支持,公司能活到今天,沃伦&伊特森资本是第一块基石。”
伊森放下手里的黄酒杯,换了一杯白酒,也站了起来。
两只杯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们也收获了不少。” 伊森说,喝了一口,坐下。“你们公司估值翻了将近二十倍,这笔投资是我们亚太区回报率最高的项目之一。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威廉的眼光,当初是他拍板要投你们的。”
陈蕊也坐了下来,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喝酒容易上脸,所以这些年除了必要的商务场合,她一般都喝茶。
“威廉·沃伦先生……”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我每次去美国都想当面感谢他,但每次都碰不上。他的助理总是说他在外地出差。”
伊森夹了一块松鼠鳜鱼,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表示赞赏,然后放下筷子。
“他确实很忙。艾玛现在在康涅狄格州高等法院当法官,很多以前由她处理的事务现在都压到了威廉身上。他一年到头在各州之间跑来跑去,能在纽约待超过三天就算长假了。”
陈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这个话题。
她转向苏泽,端起了茶杯。
“苏泽,多谢你给我们提供的技术授权。没有你们的视觉识别系统,我们的生产线不可能做到现在的良品率。”
苏泽赶紧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
他的动作里还带着几分学生时代的腼腆,尽管他已经是一家上百人公司的创始人了。
“陈蕊姐你别这么说。林晨哥以前帮了我很多,这是应该的。”
他说到“林晨哥”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在舌尖上绊了一跤。
然后他一口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坐下来,低头看着桌面。
包厢里安静了两秒钟。
陈蕊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盅文思豆腐羹上——豆腐切得像发丝一样细,在清澈的汤水中漂浮着,每一根都完整不断。
这道菜很考验刀工,据说合格的厨师要能把豆腐切成几千根丝,每一根的粗细都要均匀一致。
她抬起头,看着伊森。
“伊森,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吗?”
伊森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来组织语言。
“他毕业之后就彻底失踪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们动用了很多资源去找他——私家侦探、联邦调查局的熟人、甚至通过移民局的关系查过出入境记录。什么都没有。他像是人间蒸发了。”
陈蕊没有说话。
她的手停在杯沿上,没有动。
伊森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说下去。
“陈蕊,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你最好做好他已经不在的准备。他失踪的时候刚毕业不久,没有固定的社会关系,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表明他去了哪里。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他还在,他至少会想办法联系某个人——你,或者我,或者苏泽。他没有。”
陈蕊的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落在桌面上。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
包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和电动自行车的铃声,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然后陈蕊抬起头,看着伊森。
“我不会放弃的。”她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钉子被锤子一下一下地敲进木板里。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应该放下了。我也试过。但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它不是一种选择,它是一种状态。就像你问一个人‘你能不能停止呼吸’,你可以屏住呼吸一段时间,但最终你还是要喘那口气。”
伊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蕊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清淡的茉莉花香。
“我听说这些年沃伦&伊特森资本的很多投资决策都是威廉·沃伦先生亲自拍板的。”
她说,把茶杯端起来,但没有喝。
“我研究过他的一些投资案例,他的风格非常独特——他喜欢在别人不看好的领域下重注,而且他的入场时间总是踩得很准。我每次去美国都想拜访他,但他的秘书总是说他不在纽约。”
伊森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确实很忙,他一年到头在各个州之间跑,有时候一个月要飞十几趟。你想见他,得提前至少两个月预约。”
陈蕊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那麻烦你帮我转达我的感谢。还有,艾玛现在还好吗?”
伊森的表情松弛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
“她挺好的。康涅狄格州高等法院的法官任期是八年,她现在干了一半。等再过几年,满十二年的司法资历之后,她就有资格被提名联邦地区法院的终身制法官了。以她的履历和人脉,提名通过的概率很高。”
陈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这是今晚第一次。
“上次我和她视频通话,聊到一半她说有事要处理,匆匆挂了。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伊森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了聊行业趋势、政策变化、各自的家庭情况。
苏泽的妻子怀孕了,预产期在明年春天,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个标准的准父亲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嘴角压不下去,眉毛却皱在一起。
饭局在晚上九点半左右结束。
三个人走出包厢,穿过大厅,走到餐厅门口。
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陈蕊的头发和衣角。
门口的灯笼发出暖红色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色调。
苏泽的车先到了。
他分别和伊森、陈蕊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钻进了一辆黑色的奥迪A6,消失在夜色中。
陈蕊的车也到了,司机帮她拉开车门。
她转过身,看着伊森。
“下次来北京提前说,我让助理订更好的餐厅。”
伊森笑了笑。
“这顿已经很好了。再好的话我怕我回去没法跟我的猫交代。”
陈蕊笑了一下,然后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她的半张脸。
“伊森。”
“嗯?”
“如果你有他的消息——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晚——给我打电话。”
伊森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
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尾灯在夜色中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路口的转弯处。
伊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身,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酒店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