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后,伊森回到酒店房间。
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解开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然后走到迷你吧台前,拿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几口。
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矿物质味道。
他把水瓶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屏幕亮起来,显示出对方的画面。
那是一间书房。
背景是一面深色的木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法律典籍和商业书籍,书脊的颜色以深蓝、深红和黑色为主,看起来庄重而肃穆。
书桌上有一盏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镜头里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没有系领带。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他的五官线条比七年前更硬朗了,颧骨更高,下颌线更分明。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
他看起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伊森看着屏幕里的人,叹了一口气。
“下次这种事让亚历克斯来。” 他说,一屁股坐在酒店床沿上,床垫弹了两下。
“我不想来。你知道我是虔诚的教徒——说谎是要下炼狱的。”
屏幕里的男人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你的话才有可信度。”
伊森靠在床头,把手机立在枕头边上,调整了一下角度。
“所以你还是准备上游艇去公海?”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一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
“是啊。我的价值足够了。而且伊甸园也需要我上去。”
伊森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
“威廉。”
“嗯?”
“这是第几个了?”
林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点上,像是在计算。
“第五个。”
他低下头,重新看着屏幕。
伊森没有问“还有几个”。 他不想知道具体的数字。
他只知道林晨在做的这些事情,知道他每做完一个就会消失一段时间,然后再出现,然后继续下一个。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你真不打算和陈蕊见一面?”
“不了。” 林晨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知道她现在过得不错就好。”
伊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等我回美国。”
“恩。”
视频通话断开。
屏幕暗了下去。
伊森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空旷而遥远。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晚上,在纽黑文的那家川菜馆里,林晨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找到可以投资的人。建立合作关系。”
那时候他以为林晨说的是生意。
现在他知道,林晨说的从来都不是生意。
北京,朝阳区,某高档住宅小区。
陈蕊回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文菁正坐在沙发上看一本杂志,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又这么晚。快点洗洗睡吧,明天早上还有董事会。”
陈蕊换下高跟鞋,穿上拖鞋,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
“陈泽呢?”
“你爸带去游乐场了,疯完回来做完作业,九点半就睡了。”苏文菁合上杂志,站起来。“睡前喝了牛奶,刷了牙,没有闹。”
陈蕊点了点头,走到客厅中央,看了一眼通往卧室的走廊。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是一盏小夜灯,陈泽怕黑,睡觉必须要开着。
“你去休息吧。” 陈蕊说。“辛苦了。”
苏文菁点了点头,抱着杂志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陈蕊站在客厅里,没有动。
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高楼林立,远处的CBD写字楼上闪烁着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一明一灭,像是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这座城市有两千多万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烦恼,自己的秘密。
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卧室很大,装修是简约的风格——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床品,一张实木的书桌,一盏落地灯。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是她最近在读的《创新者的窘境》,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
她走进浴室,卸妆,洗脸,刷牙,换上睡衣。
所有动作都按部就班,像是被程序设定好的——她每天都是这样过的,规律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洗漱完毕,她关了灯,躺到床上。
她没有闭上眼睛。
她伸出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条项链。
她握着那条项链,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
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泪水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然后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枕头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果当年我不是赌气回国……”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但吸气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们不会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她把项链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链子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印痕。
“你是不是怪我回来后就没回去了?”
她摇了摇头,像是在替某个人回答。
“我只是没想到……我回国后几天才发现我怀孕了。我只能申请远程答辩,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觉得我是故意的,我怕你觉得我在用孩子绑住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
“我原本以为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你就一定会回来的。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能猜到孩子是谁的。你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停顿了很久。
“但是我没有等到你。”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条项链。
“我等到的,是你失踪的消息。”
泪水不停地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那条项链上。
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她不想让隔壁的陈泽听到。
“林晨……”
她闭着眼睛,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翕动着。
“你到底在哪里啊……”
她停顿了很久,然后说出了最后那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
“我想你了。”
项链在她的掌心里,被她握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