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
阿房宫外,虽仍是甲士林立,但却再无拔刀之象。
反而有一些甲士手提装满水的木桶,一遍遍的冲刷着街道,血迹渗进青砖,浇筑土中。
林跃站在殿前,双目无神。
一场动乱,至少有十万甲士命丧于昨夜。
他们之中虽是有心怀不轨之辈,但大多数还是心怀报国志向之人。
但皆因一场人为设计的劫难,命丧咸阳,他们临死之时心中也许想的都是为国殉难死不足惜、甚至不乏懊悔没能守护住大秦、致使乱军继续作乱的想法。
若是他们死前知晓这场劫难皆是胡亥的谋划,也不知他们将会是何感想。
自己先前总以为自己带着后世人的见识,与一些史书上的记载,才得以于大秦权贵之中混得如鱼得水。
但今日见识这事后,自己才想明白了过来,自己能够在权贵之中混得如鱼得水,当朝诸多大佬、文臣武将之中不是视自己如子侄、便是视自己如兄弟的原因。
自己阴差阳错所一步步走到的地位、自己的年龄优势、乃至自己的“和善”天赋,才是主要。
至于自己以为的在这个世界数年磨砺出来的心智,在他们面前,压根不值一提。
先前那些人对自己太过和善,令自己产生了误判,自己的心智,在他们眼中就算不是一张白纸,也相差不多。
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与他们真正的交过手,自己也从未真正融入到他们的圈子中。
但在这个时代,想要走得更高,便要遵循他们所制定下来的规则。
利益为先,哪怕杀父之人于眼前,时机合适亦是可以相谈甚欢。
想要在这个圈子里一步步站稳脚跟,成就伟业,就必须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他们的同类。
除非自己拥有推翻一切的能力。
“武威侯,想什么呢?”
林跃下意识抬头,见李斯照比先前已苍老了许多,不由得拱手道:“丞相大人。”
“如今乱局已定,贼寇尽数伏诛,听闻陛下...”李斯望向林跃,沉声说道:
“先帝已被那赵高所害,那所谓的皇子也亦非先帝子嗣,这新帝人选,还要尽快敲定。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此乱局初定之时。”
林跃听后默默点头,如今没人在乎昨夜了,所有人想的都是未来,就仿佛昨夜根本不存在一般。
而胡亥必须“死”,哪怕自己拦着也是不成。
毕竟遭逢浩劫过后,无数人等着封赏,无数人等着加官进爵,也有无数人等着获取更大的权势。
这些事,都不是活着的胡亥能够办到的。
至于胡亥物理意义上是生是死,恐怕没几个人在乎...
他念及此处问道:“李相,不知将会是何人登基?”
李斯闻言面色微变,随即沉声说道:“暂时有几个人选,不过一些朝臣还未过来,还要等他们过来再具体商议。”
顿了顿,李斯见林跃依旧是面无表情,便说道:“武威侯,要向前看,眼下虽是平定了赵高的叛乱,但并不代表着天下太平。唯有尽快敲定新帝人选、尽快平息此事,朝廷方才能重新运转。”
“李相,你是否早知这场叛乱?”林跃直接问道。
李斯闻言一愣,紧接着他缓缓摇头说:“一知半解罢了,人算不如天算,但天算亦是不如人算,老夫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值得么?”林跃不清不楚地问道。
“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天命便是如此,先帝是个不安分的人,且恰逢年少登基,耐不住性子。
而老夫又能在朝堂上待几年?那赵高又能在宫里待几年?
先帝年少,不知光阴似箭的道理,急于求成,最终酿成了这副惨剧,也扔给老夫一个烂摊子,还不知要怎么收拾才好。”
李斯无奈摇头:
“老夫少年求学,拜入荀师门下,那时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为王侯座上之宾。其后于楚国为官,一身抱负无从施展,前来大秦投奔吕相,进而一步步为先帝赏识,位极人臣。
老夫如今年岁大了,虽是照比一些先贤晚了许多,却也后知后觉,觉得这富贵于吾如浮云。
老夫子嗣多与皇室子女婚娶,老夫更是位极人臣,却仍是觉得没有当年在荀师门下、没有由儿、沐儿刚刚伏在老夫膝上,带着他们在蔡县之时欢乐。
若是先帝能够再坚持几年,老夫也就顺势一同致仕,颐养天年去了。
可陛下年少登基,行事多不顾后果,天下又是时而纷争渐起、时而诡谋多生,老夫不想看着好端端的大秦逐渐沉落,也不想此等一统六国、前无古人之举,葬送在老夫的手上。
这些话老夫无法对陛下说,也无法对旁人说,唯有此时此刻,于武威侯你发发牢骚罢了。”
林跃望向李斯,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只透露出些许无奈、些许的忧虑。
林跃不再去想,毕竟李斯这种老狐狸,想要骗自己太过容易。
况且这事的确是胡亥先不地道在先,根据不久前郭嘉给自己的信件中所示,昨夜阿房宫虽是主战场,但咸阳城各处亦是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自己府中、李斯府中、朝廷诸多大员府中,皆近乎于同一时间遇袭。
其中殒命的朝廷官员,不胜枚举。
甚至还有不少身份不明且训练有素之人,乃至一些道士都加入了昨夜那场战事之中。
按照郭嘉的说法,与自己所猜,也许在胡亥原本的谋划之中,别说李斯,恐怕就连自己都不一定能够幸免。
只不过赵高无能,李斯等人提前有了防备,乃至一些隐藏在暗中的势力也是各有各的计较,这才导致李斯等人如今能够站在此地。
不然胡亥最终也不会先行放自己入宫,毕竟自己入宫,他最差的结果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但若是旁人入宫,到时候胡亥恐怕想“重新”活过来都难。
林跃念及此处再度问道:“李相,不知此番参与进叛乱之中的那些人,都应如何处置?”
李斯淡淡回道:
“如今乱局初定,还尚未有定论,不过按照老夫的经验看来,待新帝登基后,想来应是能够大赦,到时除去首恶外,大多都无性命之忧。而那赵高先前便已被杨翁子之子杨奋,予以诛杀,杨翁子又有功在身,想来也无过错。”
林跃听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刑不上大夫”那一套,毕竟都是奉命而行的大臣,都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李斯见状提醒道:“武威侯,老夫知晓你与那杨翁子有隙,不过留下杨翁子,于你有好处。”
“先前李相“物禁大盛”之言,本侯牢记于心,自然不会赶尽杀绝。
况且本侯与那杨翁子虽是意见不同,但并无私仇,甚至他为我大秦名将,即便有罪,本侯怕也是要出面保下。”
林跃拱手说道,自己与杨翁子的确没有私仇,而此时此刻,自己也有些可怜、甚至是有些敬佩杨翁子。
他自长城军团被胡亥提拔至咸阳,有些事没得选择。
与一介阉人为伍,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朝堂百官渐行渐远,如今又要成为朝堂上的一个靶子、一个吉祥物,恐怕他心中也是不愿。
但就像自己刚刚所悟出来的道理一样,杨翁子想要混进“咸阳”这个天下中枢的圈子,哪怕他是将门杨氏之人、哪怕他于边军之中吃了数十年的沙子,他也没得选。
而那赵高也是如此,纵使他心机再深、所思虑的再多,当他被胡亥推到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便也没得选了。
哪怕他知晓结局,也不会坐以待毙。
毕竟这个世界,向来就没有“投降输一半”,有的只是被顶在耻辱柱上,永远永远不得翻身!
毕竟在此等“吃人”之时,大家都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将欲望按在对方的身上,吞进腹中,最终藏在自己的肚子里。
人,向来是被推着走的,尤其是在大势面前。
而就在此时,一匹快马踏入殿中,宫内的甲士见状尽皆大喝阻止,但很快便尽数向两侧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