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
广播响的时候,是下午第二节课刚下课。
许清河正在给陈玥讲一道函数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拉着。
突然头顶的喇叭“滋啦”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教室里的嘈杂。
“全体注意!全体注意!请所有班级,立刻到操场集合!再说一遍,请所有班级,立刻到操场集合!不得缺席!”
喇叭里传来教导主任那标志性的公鸭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炸开了锅。
“又集合?上周不是刚集过吗?”
“肯定又是什么破会,听领导废话。”
“带作业没?我带本英语书。”
许清河笔没停,继续在草稿纸上写。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李娟压低嗓门的哀嚎:
“又要晒太阳?这都十一月了还这么热,操场上连棵树的没有!”
蒋秀附和:“就是,上次站了四十分钟,我腿都软了。”
许清河嘴角翘了一下,没回头。
他听见陈玥把笔放下,椅子响了一声,大概是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太阳还挺大。”她声音闷闷的。
“玥姐,”李娟凑过去,声音突然变得软绵绵的,“我肚子疼……”
许清河手一顿。
然后是蒋秀,声音也跟着虚起来:“哎哟,我也肚子疼……”
许清河终于回过头。
陈玥站在座位旁边,正看着李娟和蒋秀表演。
李娟捂着肚子,脸皱成一团,表情那叫一个痛苦。
蒋秀更夸张,直接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的,跟快不行了似的。
陈玥看着她俩,嘴角抽了抽。
“你们俩刚才还好好的。”
“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疼了。”李娟理直气壮,捂着肚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真的,突然就疼了,可能是中午吃坏东西了。”
“对对对,”蒋秀趴在桌上,声音有气无力的,“我也吃坏了。”
陈玥看着她俩,表情复杂。
许清河看见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你们中午一个没吃辣条一个没吃泡面,吃坏什么了”,但她没说出口。
教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了。王腾经过的时候拍了拍许清河的肩膀:“走了走了,晚了又站前排。”
许清河没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李娟和蒋秀表演。
李娟还在捂肚子,但眼睛偷偷往门口瞟,看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声音又大了几分:
“哎哟喂,疼死了,去不了了……”
蒋秀配合得严丝合缝:“我也是,走不动了……”
陈玥站在那儿,看看她俩,又看看许清河,脸上那表情又无奈又想笑。
“你们俩能不能换个借口?”她压低声音。
“上次肚子疼,上上次也肚子疼,上上上次还是肚子疼。你们一个月疼八回?”
“那说明我们体质差。”
许清河终于开口了:“你们三个,一个都跑不了。”
李娟的哼哼声停了。蒋秀从桌上抬起头。陈玥扭头看他。
许清河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她们三个:
“广播里说了,不得缺席。你们不去,待会儿教导主任来教室抓人,抓到更惨。”
李娟的脸垮了:“不是吧……”
“而且,”许清河指了指窗外。
“你们没看见吗?高二那几个已经在楼下了。你们不去,整个高三就你们仨缺席,教导主任能不认识你们?”
李娟和蒋秀对视一眼,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绝望。
陈玥没说话,但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塞进书包里,又看了看窗外,叹了口气。
“走吧。”她说。
李娟哀嚎一声,从座位上站起来,肚子也不疼了,腿也不软了,就是整个人耷拉着,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蒋秀也站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学校,站站站,就知道站……”
三个人跟着许清河往外走。走到门口,李娟凑到陈玥耳边,压低声音:“玥姐,你刚才怎么不帮我们说话?”
陈玥瞥她一眼:“帮你们说什么?说你们一个月肚子疼八回?”
李娟闭嘴了。
操场上已经黑压压站满了人。
以班为单位,方块似的排列着,从主席台往下看,大概跟看犯人似的。
高三五班的位置在靠左第三块,许清河他们到的时候。
老周正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个本子,一个个点名。
看见许清河带着三个精神小妹走过来。
老周抬了抬眼镜,目光在四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没说什么,在本子上打了个勾。
“站好,别说话。”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李娟和蒋秀缩在队伍最后面,陈玥站在她们前面,许清河站在陈玥侧后方。
这个位置是他选的——正好帮她挡着太阳。
操场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十一月的南方,太阳还是毒,晒在脸上发烫。
主席台上拉了一条红色横幅,写着“香城一中校风校纪整顿大会”。
几个校领导坐在上面,面前摆着话筒和茶杯。
教导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
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学生给他起外号叫“刘一刀”——意思是落他手里,一刀切,没商量。
刘主任站起来,拍了拍话筒。
砰、砰、砰,音响里传出三声闷响,操场上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小下来。
“各位同学,”他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操场。
“今天把大家集合到这里,主要是讲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跟探照灯似的。
“最近,有一股不良风气,正在咱们学校蔓延。”
操场上安静了。
许清河站在队伍里,感觉到身后的李娟和蒋秀同时停止了交头接耳。
刘主任拿起桌上的一张纸,举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
他念道:
“染发、烫发、奇装异服、佩戴首饰、穿拖鞋上学、在校内追逐打闹、说脏话、不穿校服……这些行为,严重违反了《香城一中学生行为规范》。”
他放下纸,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有些同学,把自己搞得跟那个什么……非主流似的。头发五颜六色,跟彩虹成了精一样。穿着打扮不伦不类,男不男女不女的。这种风气,必须刹住!”
操场上有人偷笑,但声音很小。
谁都知道,刘一刀开会的时候,最好别出声。
许清河没笑。他往身后瞟了一眼。
李娟低着头,爆炸头今天看着格外炸。
蒋秀站在她旁边,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陈玥站在他正后方,他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刘主任继续说: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这样很酷,很时尚。但我告诉你们,这不是时尚,这是不务正业!
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穿校服、留短发、不染不烫,干干净净的,这才是学生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在操场上空回荡。
“从下周一开始,全校大检查!染发的、烫发的,一律给我染回来、烫回来!
不穿校服的,一律记过!戴首饰的,一律没收!各班班主任负责落实,落实到人头!谁要是顶风作案,别怪学校不客气!”
操场上鸦雀无声。
一千多号人站在太阳底下,没人说话,没人动。
只有横幅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许清河站在队伍里,看见前排几个染了头发的女生低下了头。
他身后,李娟和蒋秀一点声音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