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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教室的时候，气氛还没缓过来。
老周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张校风校纪通知，表情比平时严肃了三成。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最后定在角落那几个彩虹色的脑袋上。
“陈玥、李娟、蒋秀。”
三个名字，一个一个从嘴里蹦出来，跟点炮仗似的。
陈玥抬起头，李娟和蒋秀也从胳膊里爬起来，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讲台。
老周看着她们，沉默了两秒，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学校的规定，你们都听到了。下周一之前，头发给我弄回黑色。别的颜色，一样不许有。”
教室里很安静。没人说话，没人偷笑。
李娟张了张嘴，大概想说什么，但陈玥在她前面开口了。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跟说今天食堂吃什么似的：“知道了。”
就三个字。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翻开课本开始上课。
但教室里的安静没持续多久。
下课铃一响，老周前脚刚走出教室，后脚就有人笑出了声。
许清河不用回头看都知道是谁——吴敏。
她笑得前仰后合，跟看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似的，一边笑一边跟旁边的人说：
“听见没？下周一之前染回来！哈哈哈哈！那些彩虹头，终于要没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有的附和，有的没说话。
许清河握着笔，他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陈玥低着头翻课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没听见一样。
李娟趴在桌上，一动不动。蒋秀坐在那儿，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吴敏还在笑：“染得跟彩虹似的，早该管管了。天天顶着一脑袋颜料来上学，当学校是什么地方？”
她笑够了，又补了一句：“这下好了，终于能消停了。”
许清河把笔放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吴敏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
吴敏的笑收了，嘟囔了一句“看什么看”，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
许清河站起来，拎着椅子走到最后一排，在陈玥旁边坐下。
陈玥没抬头，继续翻课本，但他看见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周末我陪你去。”
陈玥没动。
“染回来。我陪你去。”
陈玥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还是那副拽拽的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难过，也不是生气，就是有点空。
“有什么好陪的。”她说，声音闷闷的。
许清河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点婴儿肥照得软软的。
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红毛、绿毛、黄毛、紫毛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衬着她那张脸，莫名好看。
“怕你一个人去，染回来不好看。”
陈玥瞪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染不染都好看。但你一个人去，万一染回来不好看，那不就亏了？”
陈玥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她张了张嘴，大概想骂人，但憋了半天，就憋出一个字：“滚。”
许清河没滚。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陈玥，你知道你好看吗？”
陈玥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她往后躲了一下，瞪着他：
“你发什么神经？”
“没发神经，说真的。”许清河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鹅蛋脸，有酒窝，皮肤白，眼睛也好看。就是头发遮了半边脸，可惜了。”
陈玥彻底愣住了。她看着许清河，嘴巴微张着，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敢置信。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她终于憋出一句。
许清河笑了。他知道她不信。
她大概从来没听人这么说过——不是“精神小妹”，不是“不学无术”，不是“社会渣滓”，就是单纯的“你好看”。
他想起前世那个画面。
同学聚会，包厢门推开，陈玥走进来。
黑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鹅蛋脸，带点婴儿肥，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她一进来，全场安静。
不是因为她开了多少家奶茶店，不是因为她身家上亿，是因为她真的好看。
那种好看不是化妆化出来的，不是衣服衬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她坐在那儿，跟人说话，笑的时候酒窝浅浅的，不笑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许清河坐在角落里，看了她整整一晚。
不是因为她有钱，是因为他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干净的、从容的、好看的。
现在那张脸就在他面前。
十八岁，带着婴儿肥，皮肤白得发光，眼睛又亮又圆。就是被五颜六色的头发遮了半边。
“我说真的。”许清河看着她，“你头发染回来，肯定比现在好看。”
陈玥瞪着他，耳朵红得能滴血：“你闭嘴。”
“不信你问娟儿。”
李娟探过头来，一脸懵：“问我什么？”
许清河说：“问你玥姐好不好看。”
李娟看了看陈玥，又看了看许清河，然后毫不犹豫地说：
“好看啊！玥姐当然好看！我们几个里最好看的！”
蒋秀也凑过来，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玥姐最好看！鹅蛋脸，有酒窝，皮肤还白。我们都说她要是把头发弄正常点，绝对比那个什么秦如雪好看。”
陈玥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抓起桌上的课本，往李娟脑袋上拍了一下：“你们俩闭嘴！”
李娟缩着脖子笑，蒋秀也笑。
陈玥瞪着她俩，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压都压不下去。
许清河看着那个翘起来的嘴角，心里软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病房里，她头发剃光了，躺在白色床单上，冲他笑，露出两个酒窝。
那时候他也觉得她好看。不是客气，是真的好看。光头也好看。瘦得脱相也好看。
那种好看跟头发没关系，跟衣服没关系，跟什么都有关系。
他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辣条，拆开，放在她桌上。
陈玥低头看了一眼。
“干嘛？”
“给你。”
“我又没说要吃。”
“那你别吃。”
陈玥瞪他，瞪了两秒，伸手拿了一根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响。
许清河笑了。他站起来，把椅子搬回自己座位。
路过第三排的时候，秦如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注意，直接走过去了。
下午放学，许清河在校门口等陈玥。
她出来的时候，李娟和蒋秀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到他面前，李娟先开口：“许清河，周末你陪玥姐去染头发？”
“嗯。”
“那我们也去！”李娟举手。
蒋秀也举手：“我也去！”
许清河看看她俩：“你们不自己染？”
李娟挠挠头：“我们自己染怕染不均匀。上次我自己染，染出来一块黑一块黄的，跟斑马似的。”
许清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忍住笑了。
“行，一起去。”
李娟和蒋秀欢呼一声，跑了。剩下许清河和陈玥，站在校门口。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红毛、绿毛、黄毛、紫毛，混在一起，跟调色盘似的。她低着头，拿脚尖在地上画圈。
许清河看着她，突然说：“陈玥。”
“嗯？”
“你头发染回来之后，留长吧。”
陈玥抬头看他：“干嘛？”
“不干嘛，就是觉得你留长发好看。”
陈玥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她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又凶又小声：“你怎么知道我留长发好看？”
许清河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那个画面——她站在包厢里，头发盘起来，露出整张脸。那个画面他记了两辈子。
“猜的。”他说。
陈玥又瞪他一眼，转身走了。马尾在夕阳下一甩一甩的，彩虹色的头发晃得人眼睛发花。
许清河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周末我请客，染完去吃好的。”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你说的，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