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陈玥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手。
许清河正蹲在电视柜前面翻抽屉,不知道在找什么。
“你找什么?”
“指甲刀,手指上那道口子旁边起了个倒刺。”
“左边第二个抽屉。”
许清河拉开抽屉翻了两下,陈玥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他往旁边一拨:“起开,我来找。”
她蹲下来在那个抽屉里刨了几下,刨出指甲刀递给他,然后又从抽屉最底下带出来一个东西。
一本淡紫色的本子,封面是星空背景,右下角一个卡通女孩,眼睛画得特别大。
两个人都愣住了。
同学录。毕业照那天买的,陈玥让许清河第一个写,结果被李娟蒋秀抢了先。
后来许清河在第二页写了半页纸,写完合上递给她,说了句“回去看,你看了会哭”。
她一直没打开看。
先是高考复习太忙,后来是看考场,再后来是两天考试,然后是今天的医院。
这本同学录就这么被忘在抽屉最底下,封面沾了点灰。
“我差点忘了这东西。”
“你现在看?”许清河问。
“现在看。看看你说什么。”她拿着同学录往沙发走,盘腿坐上去,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李娟和蒋秀写的。李娟的字歪歪扭扭,用了三种颜色的笔,写了大概半页纸:
“玥姐,以后上大学了别忘了我,谁欺负你报我名字,我坐火车过去帮你打架。备注:火车票你报销。”
旁边画了个圆脸小人,扎着马尾,大概是李娟自己。
蒋秀的字小而整齐,只有几句话,但每句话结尾都规规矩矩画了句号:“谢谢你一直照顾我。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需要我的时候就打电话。”
陈玥看着第一页笑了。她盯着那两个圆脸小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翻到了第二页。
许清河的字。他的字确实不错,跟蒋秀的工整没法比,跟张佳琪的印刷体更没法比,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稳。
陈玥看第一行的时候还在笑,看第二行的时候笑容收了一点。
看到一半的时候她把同学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好像怕许清河从旁边偷看似的。
其实许清河就坐在她旁边,根本不用偷看,但他把脸转过去了,看着电视柜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
客厅里很安静。
吊扇嗡嗡转着,窗外楼下有小孩在拍皮球,声音模糊传上来。
她看到了最后一行。
那半页纸的最后一行字,许清河写得很小。
比前面的字都小,像是偷偷加上去的。
她把同学录合上了,声音很轻。
许清河等了半天没等到她的评价,转过头来看她。
她正低着头,两只手把同学录按在膝盖上,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挡住了脸。
“怎么样?”许清河问。
陈玥没抬头。
“你说的让我哭,”她开口了,声音有点闷,但语气还在硬撑。
“就这?什么呀,小学生文笔都比你好,你这字还这么丑…”
她说着说着吸了一下鼻子。
不是感冒那种吸,是很轻的、怕被人听见的那种吸。
然后她抬起手,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你哭了?”
“…没有!”陈玥把脸别到一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甚至比平时更凶。
“谁哭了?你有病吧,我眼睛进了个东西不行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哭了。”
许清河没说话,就看着她。她用手背蹭过的那边眼角还有点红。
“你转过去,别看我。”陈玥命令道。
许清河听话地转过头,继续盯着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估计是陈秀兰最近太忙没浇水。
他承认自己文笔不好。
前世写商业计划书写得条理分明,一到写这种掏心窝子的东西,就只会写大白话。
但那半页纸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没加修饰,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排比句,就是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写下来了。
写了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头发跟彩虹似的,拍桌子骂他神经病。
还有台球厅里她打台球的飒爽,江边大排档她摇骰子把他赢得底裤都不剩。
公交站台下暴雨把她浇成落汤鸡,她在他爸墓前哭成了泪人。
最后她从倒数第一考到六百分,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出来的。
最后那段小字是:“陈玥,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从前没有人发现,我发现了。从前没有人珍惜,我来珍惜。以后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多少年,我都在。”
陈玥把同学录放到茶几上,坐直了身子。
“许清河。”
“嗯?”
“你把眼睛闭上。”
许清河转头看她。她的坐姿很端正,跟平时摊在沙发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闭上干嘛?”许清河问。
“快点,别废话。”
许清河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客厅的吊扇还在转,窗外的小孩在跳皮筋,厨房的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
然后他感觉到陈玥靠近了他。
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然后有什么软软的东西碰上了他的嘴唇。
不是手,她的手他认得。
这是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番茄炒蛋的味道。
他的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反应过来,她在亲他…
这个念头刚成型,那个柔软的触感就消失了,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秒。
许清河睁开眼睛。
陈玥已经退回到原来的位置,背挺得比刚才更直了 。
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全身除了裙子,都是红的。
眼神飘在茶几上的同学录上面,又飘在电视机上面,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的吊扇上面,就是不看他。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像是怕冷场似的赶紧抢话。
许清河没说话,看着她,她的脸越来越红。
“你看什么看?”
她终于把目光挪回来,跟他对视了一下又弹开了。
许清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三秒的触感还在,软软的,温热的,他还没反应过来就没了。
他看着陈玥,表情很认真,“刚刚发生了啥?”
陈玥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表情从害羞变成了不可思议,又变成了羞愤:“你、你明明知道还问!”
“我真的不知道。”许清河一本正经。
“我感觉到了一点,但是太快了,没来得及确认。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没品出什么味道就没了。”
“你还想品出味道?!”
陈玥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就往他身上砸。
“你还要不要脸了!你刚才闭眼那么久你跟我说你没品出来?你骗谁呢!”
许清河没躲,被靠枕砸了个正着,靠枕很软不疼,他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陈玥抡靠枕头又砸了他一下。
“笑你。”
“不准笑!”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
“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说!”
陈玥把靠枕按在他脸上,整个人扑上来用靠枕把他脸盖住。
好像只要看不见他的脸,这件事就等于没发生过。
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两只耳朵红得像番茄酱似的。
许清河的脸被靠枕捂着,声音闷闷地从靠枕下面传出来:“你刚才亲都亲了,现在害羞是不是晚了?”
“我没有害羞!”
陈玥把靠枕从他脸上拿开,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上,双手抱胸,盯着电视机不看他。
她在心里腹诽,果然不能对他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