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河回去后,陈秀兰也刚下班回来。
她换了鞋,把包往鞋柜上一放,抬眼就看见陈玥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个靠枕,盯着电视发呆。
电视上放着新闻联播,陈玥的眼睛却根本没往屏幕上落,嘴角还挂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我回来了。”陈秀兰喊了一声。
陈玥没反应。
“玥儿?”陈秀兰提高嗓门。
“啊…姑姑,你回来了。”
陈玥猛地回神,把靠枕往旁边一扔,坐直了身子。
陈秀兰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靠在门框上打量着陈玥。
这丫头今天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高考完那天回来倒头就睡,醒来就是一副“终于解放了”的瘫样。现在呢?
坐在沙发上,脸还有点红,眼神飘忽,问她话要喊两声才听见。
“今天干嘛去了?”陈秀兰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没干嘛。”陈玥把靠枕又抱回来,下巴搁在靠枕上,“就是出去逛了逛街。”
“逛街?”陈秀兰喝了一口水,“逛哪儿了?”
“就…随便逛逛,街上呗…商场呗。”
陈秀兰放下水杯,看着陈玥。
这丫头从小就不会撒谎。
一说谎语速就变快,眼睛就往别处瞟。
此刻她正以每秒三次的频率眨着眼睛,目光在茶几、电视、窗户之间来回弹跳,就是不看她姑。
“逛街逛到妇科去了?”
陈玥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对上陈秀兰那双什么都知道了的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她姑知道她去妇科,那就意味着她姑知道她去了医院。
知道她去了医院,那就意味着…
“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陈玥放弃了挣扎。
“我有个同事今天不舒服,本来该她值班,我顶的班。”
陈秀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她说她在人民医院看见你了,跟许清河一起,在妇科门口坐着。”
陈玥闭上眼睛,完了。
全完了…
世界就是这么小。
全市最大的三甲医院,偏偏她姑的同事就在那天不舒服,偏偏就挂了妇科,偏偏就看见了她。
“所以,”陈秀兰的语气不紧不慢,“你跟许清河去医院干什么?”
“体检!”陈玥脱口而出,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
“就是体检。大学入学前不是要体检吗?我们提前做了,省得到时候排队,就是这样。”
陈秀兰挑了挑眉。
体检。
这理由编得倒是挺快。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陈玥。
沉默比追问有用,她当了这么多年家长,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果然。
陈玥在她的注视下开始坐不住了,把靠枕从左膝盖挪到右膝盖,又从右膝盖挪回左膝盖。
然后陈秀兰的目光往下移,停在陈玥的肚子上。
那个目光很短暂,大概只有一秒,但陈玥捕捉到了。
她顺着她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然后猛地抬起头,脸瞬间从微红变成了涨红。
“…姑姑!”
陈玥把靠枕往肚子上一按,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想。”陈秀兰端起水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明明想了!你刚才看哪儿呢!你看我肚子干嘛!”
陈玥把靠枕死死按在肚子前面,好像那个靠枕是防弹衣。
“我就是去做个体检!全身检查!许清河也做了!他也抽血了他也做B超了他也查了…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秀兰看着她急得语无伦次的样子,终于破功了,嘴角弯了一下。
她放下水杯,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垫:“坐下,我没说是什么,你自己激动成这样?”
陈玥不坐。
这能不激动吗?
她姑这人,她又不是不知道,那张嘴死人都能把他说活了。
她站在茶几前面,双手抱着靠枕,表情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炸毛的猫。
“分数还没出来,做什么大学体检?”陈秀兰直接切入正题。
“就是…提前做。”陈玥的声音虚了下来。
“提前做全身检查,还专门查妇科?”
陈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不能说真话。
不能说许清河觉得她爸的病史可能有遗传风险。
不能说她爸当年走的时候她姑哭了三天三夜,到现在都不愿意提那个病的名字。
不能说许清河紧张兮兮地拉着她做了几十项检查,其中有一项叫肿瘤标志物筛查。
她一说,她姑就得问她怎么知道的。
她怎么知道的?
许清河说的,许清河怎么知道的?解释不下去了。
“就是常规检查。”她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陈秀兰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客厅里只剩吊扇嗡嗡转着。
陈玥站在茶几前面,手指在靠枕上来回绞着。
她姑的目光太利了,跟手术刀似的,一层一层往她心里剥。
她感觉自己撑不住了。
然后陈秀兰忽然问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小许也做了?”
“做了。”陈玥赶紧回答,“他跟我一起做的,一样的套餐。抽血的时候他排我前面,B超他也在旁边…”
“他付的钱?”
陈玥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了。
她想起缴费单上那个大几千的数字,想起许清河从钱包里掏卡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想起自己在后座上说要还他钱。然后脸又开始烧了。
“…嗯。”
陈秀兰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看着陈玥那张已经红透的脸。
这丫头今天在家的时候嘴角翘着。
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发呆,被她问两句就急得跳起来拿靠枕挡肚子她太熟悉这种状态了。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有人对她好。
好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藏。
“那个体检,”陈秀兰站起来,拎着水杯往厨房走,“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有些今天出了,有些要过几天。”
陈玥跟在她后面,声音明显松了一口气,“今天出的都没问题。血常规、心电图、B超,都正常。”
“那就行。”陈秀兰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陈玥一眼。
“下次去医院提前跟我说,别让我从同事嘴里知道。”
“…知道了。”
“还有…”陈秀兰打开水龙头冲杯子,背对着陈玥。
“体检的钱我到时候再给小许,明天你叫他来吃饭,我下厨,他上次做的排骨有点咸。”
陈玥把头埋在靠枕上,“不用,我自己能赚钱。”
“要不我跟小许商量商量,以后从彩礼上面扣?”
话音刚落,陈玥立马就猛地弹起来,脸“刷”的一下红了。
她姑啥脑回路?
自己十八岁的她完全跟不上她三十八岁的节奏。
陈玥瞬间变得幽怨:“姑姑——,我才十八!”
“那咋了?”陈秀兰语气很淡然。
两人对峙几秒,陈玥放弃了,在她面前永远争不过,而且十八也领不了结婚证好吧。
她突然眉头一皱,不对。
这一点也不对。
怎么让她姑姑给绕进去了。
不是,她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的想到这一步了?她疯了!她肯定是疯了。
随后,她把手机掏出来,给许清河发了条QQ,打字速度按的飞起,像是在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