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陈秀兰在屋里换衣服。
陈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姑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换了两件都不满意。
“吃个饭你穿那么好看干嘛?”陈玥说。
“人家请客,我穿个破衣服去走时装秀啊?”
陈秀兰最后选了件素色的短袖,扯了扯领子,“行了,走吧。”
陈玥没动。
“又咋了?”
“我不想去。”
“为啥?”
“不想看到他。”
陈秀兰转过身来看着陈玥,这丫头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
她搞不懂年轻人这些弯弯绕绕,也懒得搞懂。
“人家妈妈早上又专门打电话来请的,你不去像什么话。”陈秀兰从挂钩上拿了包,“再说了,你不是说陈芳阿姨对你挺好的?”
“那是他妈妈好,又不是他好。”
“他怎么你了?”
陈玥张了张嘴,想说订婚宴的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显得自己太幼稚。
“反正就是他惹我了。”
“行行行,他惹你了。”陈秀兰推着她往外走。
“那你就去他家吃他的喝他的,把他也吃穷,这不比在家里生闷气强?”
陈玥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但她心里打定了主意。
今天这顿饭,她一个字都不跟许清河说。
不光不说,她还要告状。
有些事情,得在长辈面前立个规矩。
到了许清河家楼下,陈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秀兰!这边这边!”
陈芳热情地把她们迎上楼,一路上拉着陈秀兰的手说个没完。
陈玥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
许建国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她们进来,摘了老花镜站起来打招呼,许可欣从房间里探了个头,喊了声“姐你来啦”又缩回去了。
许清河站在厨房门口,围裙系了一半,手里还端着盘凉拌黄瓜。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陈玥看了他零点一秒,然后把视线移开,像看空气一样从他旁边走过去。
“叔叔好。”她朝许建国打了个招呼,声音甜甜的。
“诶,陈玥来了,坐坐坐。”许建国笑呵呵的。
陈玥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陈芳递来的水杯,双手捧着,坐得端端正正的。整个人乖巧得不像话。
许清河端着凉拌黄瓜走过来放桌上,站在她旁边叫了一声:“玥玥。”
陈玥没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转头对陈芳笑了一下:“谢谢阿姨。”
许清河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擦了一下。
“还生气呢?”
陈玥跟没听见似的,继续跟陈芳说话:“阿姨,要不要我帮忙?我刀工一般,但是洗菜切菜都行的。”
“不用不用,你跟可欣玩去。”陈芳笑呵呵地进了厨房。
许清河在她旁边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灰溜溜地回厨房了。
陈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戏这才刚开始。
饭桌上,陈芳把菜摆了一大桌子。
“来来来,秀兰你坐这儿。”陈芳拉着陈秀兰坐下,又招呼陈玥,“玥玥你坐清河旁边。”
陈玥看了一眼许清河旁边的空位。
然后她绕到桌子另一边,在许可欣旁边坐下了。
许清河一个人坐在那边,面前是一盘凉拌黄瓜。
许可欣看看她哥,又看看陈玥,小声问:“姐,你俩吵架了?”
“没有。”陈玥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桌人听见。
许可欣又不傻,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问。
开饭的时候。
陈芳不停地给陈玥夹菜,陈玥一边吃一边夸:“阿姨你做的排骨真好吃”“鸡翅也入味”“这汤好鲜”。
陈芳被她夸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好吃就多吃点。
许清河夹了一块排骨想放到陈玥碗里。
筷子伸到一半,陈玥把碗端起来喝汤,刚好错开。
那块排骨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最后落回了许清河自己碗里。
许可欣低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
许建国倒是没注意这些小动作,他跟陈秀兰聊得热络。
“土木好啊!”
许建国拍了一下桌子。
“我有个老同学就是学土木的,现在在市设计院,日子过得美得很。这专业越老越吃香,工程师,有面子。”
陈秀兰笑着摆手:“什么工程师,还早着呢。这丫头从昨天开始就不高兴,说被调剂了,嫌土木不好。”
“调剂怕什么?大学里有转专业的机会嘛。”许建国说,“让清河帮帮她,他那个脑子学数学快。”
“对,”许清河赶紧接话,“到时候我帮她补高数。”
陈玥把一块排骨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朝许建国笑了一下。
“叔叔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学,争取当个拿得出手的工程师。”
许建国被她这句“拿得出手”逗得直乐。
陈玥接着吃饭。
全程没看许清河一眼。
饭吃到一半,陈玥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她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转向陈芳。
“阿姨,”她叫了一声,声音特别乖,“我有几件事想跟您反映一下。”
全桌都安静了。
许清河嚼黄瓜的动作停住了。
陈芳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什么事?你说。”
陈玥清了清嗓子。
“第一件事。”她竖起一根手指,“昨天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事要跟我姑商量。我问什么事,他说——想商量订婚宴。”
“订婚宴?”许建国筷子一顿。
“对。”陈玥说,表情又正经又委屈,“我以为是真的。我都紧张得手机掉床上了。结果他后面才说是请您来吃饭。这不是骗人吗?”
许建国转头看许清河:“你这么说干嘛?”
许清河张了张嘴:“我是想——”
“开玩笑?”陈玥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又转向陈芳。
“阿姨,第二件事。我们去驾校那天,他让我带身份证,又不告诉我去干嘛。我以为是要干嘛……结果是报驾校。他明明可以直说,就是故意不说,就想看我出丑。”
“还有第三件事。”她竖起第三根手指,深吸一口气,“在商场试鞋的时候,他把我按在凳子上脱我鞋,然后——”
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
“然后他捏我的脚,大庭广众之下,旁边都是人。”
全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许可欣“噗”的一声把汤喷回碗里。
陈芳几人面色复杂。
陈玥趁热打铁,最后一击:“所以我昨天把他拉黑了。我觉得有些事情必须让叔叔阿姨知道。要是以后他还这样,我——我说也说不过他,打也打不过他,只能来找叔叔阿姨评理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真诚,还带着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
许清河放下筷子,双手举过头顶:“我投降。当着三位家长的面,我郑重道歉。”
“光道歉就完了?”
陈芳先开腔了,筷子往桌上一拍,“许清河你长本事了是吧?把人家的脚在商场里捏来捏去?你跟你爸学的?”
许建国端着酒杯,突然被点名,噎了一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年轻的时候什么样你心里没数?”
许建国不说话了。
他瞪了一眼许清河。
陈玥温柔地补了一句:“叔叔,没关系,我就跟阿姨说一声。有些威严必须要在那之前立起来,要不然以后气势就压不过他了,您说是吧?”
许建国被她这句“在那之前”弄得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到底在点什么头。
陈秀兰终于开口了,看着许清河,表情挺严肃的:“小许,你平时都挺靠谱的,怎么老欺负我们家丫头呢?”
“我那不是欺负——”
“不是欺负是什么?你天天逗她干嘛?”
陈玥低头喝汤,嘴角弯弯的,但很快恢复平静,抬头时又是那个乖巧的陈玥:“阿姨,我没事了,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一下。”
“对,你就告诉我。”陈芳拿筷子指着许清河,“以后他再敢欺负你,你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收拾他,你别怕他。”
许清河叹了口气,女人不好惹。
陈芳瞪了他一眼,转头对陈玥又换了笑脸,“玥玥,你放心,从今天开始阿姨就是你在这家里的娘家人。以后他要是再敢骗你、逗你,你来找我,我跟你叔一块收拾他。”
“谢谢阿姨。”陈玥甜甜地说。
“先吃饭,菜都凉了。”陈芳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陈玥碗里。
陈玥低头吃排骨,余光扫了一眼许清河。
他坐在对面,垮着肩膀,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抄了家。
活该。
她咬了一口排骨,觉得这排骨比刚才更香了。
吃完饭,许清河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陈玥坐在客厅里,陈芳和陈秀兰拉着她说话,聊大学开学要准备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陈玥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厨房里只有许清河一个人,袖子卷到手肘,两手全是洗洁精的泡沫。
陈玥打开冰箱,倒了杯凉白开,靠在冰箱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手洗的干净吗?”她冷不丁说了一句。
许清河回头,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杯子,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今天不像来吃饭的,倒像是来下马威的。
“今天这顿饭,吃开心了吗?咱俩也该办正事儿了。”
“谁跟你办正事儿。”
许清河把手从水池里拿出来,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然后转过身来靠着水池,看着她。
“你刚才那些话,是打了多久的草稿。”
“没打草稿,全是即兴发挥。”
“那你可以去说相声了。”
“谢谢夸奖。”
许清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今天穿的衣服。”许清河说,“这件是不是那天去见我妈的时候穿的。”
陈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还真是。
上次来他家,为了装乖,专门穿的这件白连衣裙。
“不是为了你。”她说,“是觉得阿姨喜欢我这么穿。”
“我妈确实喜欢。”许清河说,“她觉得你多温柔多文静。”
“我本来就温柔文静。”陈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对,刚才在饭桌上告我状的时候,确实特别温柔特别文静。”
陈玥端着杯子,把剩下那点笑意也收了回去:“我那是正当维权。”
“行,维权。”许清河把毛巾挂好,“你看见许可欣没有,她笑得筷子都掉地上了。”
“那是她自己没拿稳,关我什么事。”
许清河走到她面前,把手伸出来给她看。
“维完权了,能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
“看我心情。”
“那你心情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放还是不放。”
陈玥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QQ,找到黑名单,把许清河的头像拖了出来。
随后转身离开,临走还补了一句。
“恭喜你刑满释放。”
许清河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刷碗,订婚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毕竟还有四年才到法定年龄。
那就先上大学。
不过大学四年许清河都计划好了。
现在新能源市场只有奥运会的示范大巴,09年国家才正式启动十城千辆工程,大学这四年他打算全程轻资产入场,不搞电池,不搞电机。
只搞电控软件+电路板,绝不碰重资产,等到正式注册科技公司,进入车企二级供应商名录,在与大厂谈订单。
洗碗出来后,客厅沙发上坐着五个人,好像要宣布什么大事如似的。
他爸站起来郑重说道:“你去大学了,我跟你说几件事。”
许清河站好听着。
“第一,去到大学,不要光顾着玩,跟陈玥谈恋爱就好好谈,别沾花惹草,这么漂亮的姑娘弄丢了就找不到了。”
陈秀兰一旁听着,他爸这人顺眼。
许建国继续说:“第二,照顾好陈玥。她在香城这边有她姑照应,去了江城就一个人了。你是男生,要多担待,她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有什么事你要站在她前面。不管跟谁起了冲突,你先出头。别欺负她,同时也别让她被人欺负。”
沙发上,陈玥抿紧嘴唇,眼眶泛红,攥紧裙角,鼻子好酸。
“第三,”许建国顿了顿,想了半天,他转头看向陈秀兰,“秀兰妹子,你有什么要发表的吗?”
“没,”陈秀兰想了想,“他大哥你都把我的话说完了,有小许在我放心。我就只说一句,我不是封建的人。你们在大学悠着点,姑姑我还单身,还不想当姑奶奶。”
话音落下,客厅众人没忍住笑了。
许清河都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人多,而陈玥的脸则是红透半边天。
最后是陈芳打圆场,她看向陈玥和许清河道。
“行了,别笑这俩孩子了,有什么事打电话,有矛盾别冷战,要学会好好沟通。解决不了就打电话回来。”
她说完目光瞟向众人。
“好了,我说完了,还有谁要说的?”
这时许可欣站起来举手,“到我了——”
见状,大家纷纷起身,到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