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录取通知书陆续送到。
一切尘埃落定,最后许清河组个局,王腾九月一去金陵还特地买了两张火车票,目的不言而喻。
李娟蒋秀则是买了同一天的车票,许清河买了两张八月三十号的。
到了三十号这天,下午三点,江城站出站口。
“你快点!”陈玥背着两个双肩包在前面催促道。
许清河拖着两个大行李箱,走在后面,看着那三撮彩虹马尾一甩一甩的。
刚走了几步,陈玥又折回来,挑眉道:“这就不行了?”
许清河揉着胳膊,心想她行李装的到底是什么,同款大小的行李箱,她里面装满砖头似的。
刚刚在许清河在车上问她里面装的啥,她说没什么啊,就是衣服和书什么的。
他感觉里面装了个人。
出站口已经有志愿者拉着横幅接新生了,许清河没跟志愿者一起走,最后站口打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江城大学,正门。”
“好嘞。”司机师傅是个中年男人,一脸和气的模样,很健谈,有时候越健谈的人越不能信。
果然。
车开了十分钟,许清河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司机带他们绕路了,不走主路,要不是前世他在江城读过研,待了三年,早就被宰了。
一般起步价才三块,现在直接跳到十二了,正常到江大正门才二十五左右,现在这方向,到目的地起码要四十往上了。
“师傅,这条路不对吧?”
“怎么不对?这条路快,不堵,”司机语气倒还自然,但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这路是不堵,但绕远了,好几个关键路口你都没拐,是吧?”
司机没说话。
“我在江城住了几年,江大正门那个卖豆皮的早餐店,不知道有没有关门。”许清河就补了一句。
听到这话,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许清河一眼,又看了看后排的陈玥。
然后他笑了,笑的很尴尬:“嗐,你这小伙,早说嘛。”
他随后打了一把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平时拉那些外地学生都绕一绕,反正他们也不认识路。”
“理解。”许清河淡淡回了一句。
最后到江大正门的时候,计时器在二十六块五,许清河付了钱,拿完行李,司机一脚油门溜了。
陈玥站在树荫下,把双肩包背好,看向许清河:“你怎么知道路?你不是没来过江城吗?”
“来过。”
“什么时候?”
“梦里。”许清河把行李箱并排放好。
陈玥往前凑了凑,盯着他:“说人话。”
“就是做的攻略,查的地图,你肯定忘了路线规划。”
“哦…”陈玥没反驳,她确实忘了查路线。
在附近吃完饭,许清河正打算掏手机订酒店,才发现现在是千禧年,他手里没有订房软件。而且又是新生报到高峰期,附近的酒店应该爆满。
陈玥从第一家酒店出来,摆了摆手,“这家满了。”
接着第二家也满了。
最后走了五家,五家全满。
“都赖你。”陈玥拿双肩包打了他一下。
“说什么提前来踩点,踩个屁,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是过几天跟开学大部队一起,还能住学校宿舍。现在好了,咱俩要睡大街了。”
许清河挠挠头。
最后走到第六家,这家叫江大商务宾馆,牌子是新换的。
许清河把箱子放门口,走进去。陈玥跟在后面。
前台是个二十来岁的男的,穿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玩着贪吃蛇。
“有房间吗?”
前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那两个箱子。
“就一间大床房了。这几天开学季,全满了。”
许清河转头看陈玥。
陈玥站在他身后,陈玥拿着一瓶矿泉水,她的手指微微捏紧了几分。
“要不要?”前台催促道。
“多少钱?”许清河转回去问前台。
“一百二。”
一百二,在零八年不算便宜,但也不是什么天价,他卡里还有十几万,一百二连零头都算不上。
“行,开了。”他把身份证掏出来放台面上。
前台熟练地刷了一下,把房卡递过来:“302,三楼右转走到头。电梯坏了,走楼梯吧。”
许清河接过房卡,转头看陈玥。她还站在原地,愣愣的。
“走啊。”他说。
“哦。”陈玥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许清河拎着两个箱子爬三楼,胳膊都快废了。好不容易到了302门口,刷卡开门,把箱子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半的面积,白色的床单被套。
陈玥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站那儿干嘛?”许清河把空调开起来。
“没干嘛。”
陈玥走进来,把双肩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坐在床边,只坐了半边位置,身体绷直。
“你热不热?”他问。
“不热。”
“你脸都红了。”
“晒的。”
许清河没拆穿她,打开自己的箱子翻洗漱用品。正翻着,陈玥的手机响了。
诺基亚的经典铃声,声音大得像老太太那种按键机。
陈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激灵了一下,跟被电打了似的。
她噌地站起来,对许清河做了个“嘘”的手势。
“别说话。”
然后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喂,姑姑。”
陈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大嗓门,许清河隔着一米都听见了。
“到了没?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到了到了,刚安顿好。”陈玥语气特别乖。
“住的哪?”
“就…学校附近的酒店。”
“一个人住?”
陈玥的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清河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一个人,不然还能有谁。”
许清河站在窗户边上,嘴角动了一下。他没出声,但那个笑被她看见了。
陈玥拿眼睛瞪他,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个“你死定了”的手势。
嘴里还在温柔地说:“嗯嗯,明天就去报到。知道了姑,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摔。
“好险。”她拍着胸口,然后抬头瞪许清河,“你刚才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都咧到耳朵根了还没笑!”
“就是看你刚才那个变脸,跟你姑说话的……”
“关你屁事。”陈玥站起来,从自己箱子里翻出洗漱用品。
“我先洗澡。你在房间里老实待着,不许出去。”
“出去干嘛。”
“我哪知道你出去干嘛。”她抱着毛巾和睡衣就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床。
“还有,别想什么歪的。这床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许清河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卫生间门关上了,然后传来咔哒一声,反锁了。
过了一会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前世他什么样的房间都住过,但今晚这个一百二的大床房,让他心跳加速。
他甩了甩头,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门开了。
陈玥走出来,穿着件粉色短袖睡衣,上面印着只卡通兔子。
头发半干不干的,没扎起来,散在肩膀上。
她低着头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一角就钻进去了,背对着他,全程没看他一眼。
许清河拿着换洗衣服站起来:“该我了。”
卫生间里还有水汽,镜子上蒙了层雾。
他用手抹了一下镜子,看见自己脸有点红,有点烫。
他直接洗了个凉水澡。
出来的时候陈玥还是那个姿势,背对着他,缩在床的最右边,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
他走过去,在床的最左边坐下来。被子掀开一角,躺进去,看着天花板。
两个人之间空了大概半米。谁也没说话。
“关灯了?”许清河问。
“随便。”
他伸手按掉了床头灯。
天黑了。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陈玥的呼吸有点快,没那么稳。
许清河听着那个呼吸声,知道她没睡着,他也没睡着。
“许清河。”
“嗯。”
“这是咱俩第一次睡一张床。”
许清河想了想:“嗯。确实。”
“你往那边去点。”
“我已经到床边了,再过去就掉地上了。”
“……那算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
房间一片黑暗,隐隐约约还听见了外面的车鸣笛声。
“我睡不着。”陈玥说,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
“那聊聊天。”
“聊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又染头发。”
陈玥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了,虽然黑暗中看不太清脸,但能感觉到她的动作。
“叶青缇给我挑染的,好看吗?”
“好看,但你之前不是说要当好学生了吗?”
“那是高考的时候,现在大学了,又没人管染头发。而且土木工程你知不知道,我们班肯定全是男的。我一个女生要是看起来太乖太软,容易被欺负。”
“所以要装社会人?”
“什么叫装社会人,我本来就是社会人。”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拽劲,“让人看到我头发就知道我不好惹,少来惹我。”
“那万一有那种就喜欢社会人的呢。”
“那就报警。”
许清河在黑暗中笑了一声:“行,报警。”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江大哪个食堂好吃,陈玥说到时候去你们那教室蹭课。
这时,被子一动,许清河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不是酒店的,是她自己带的。
陈玥忽然说:“你别过线啊。”
“你什么时候画的线,我怎么没看见。”
“就刚才,这条被子中间,我用手指划了一下。虽然看不见,但你能感觉到。”
许清河伸手摸了摸被子中间。确实什么都没有。
“感觉到了吗?”她问。
“没有。”
“你装。”
又沉默了一会儿。
许清河能感觉到她往中间挪了一点。
不是那种大动作,就是一点一点地往他这边靠,她的肩膀碰到了他的胳膊。
“陈玥。”
“嗯。”
“你过线了。”
“我没动。”
“你肩膀挨着我了。”
她没说话半晌,然后她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带着点心虚:“……懒得动了。”
许清河笑了笑只是把胳膊往旁边移了一点,让她靠得更舒服。
她把头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在被子上,有几缕落在他手臂上,凉丝丝的。
“许清河。”
“嗯。”
“你身上怎么凉凉的。”
“刚洗的凉水澡。”
“为什么要洗凉水澡。”
许清河没回答。
陈玥也没追问,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在黑暗里格外明显,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
她的脑袋从他肩膀滑下来,翻了个身,跟他面对面。
许清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打在他下巴上,有点痒。
她把腿搭过来,脚趾不小心碰到他小腿,她的脚凉凉的,像一块豆腐似的软软的。
但两个人都没动。
“陈玥。”
“嗯。”
“你现在过线了。”
“过多少。”
“整个人都过来了。”
她没说话,但她抬起手,捏了一下他的胳膊,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
“那我回去。”她说,身体但没动。
许清河低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陈玥整个人僵了零点几秒,然后呼吸突然变快了。
“你干嘛,滚过去一点。”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然后推开他。
“你说呢。”
“我说不行。”
“那你推开我。”
她推不开,不妨说她根本就没用力。
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是眉心。
然后是鼻梁。
然后…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有点歪,碰到他嘴角,太黑找不到准头。
“陈玥。”
“嗯。”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转专业的事——”许清河压低声音。
“你现在跟我说转专业?”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你个头。”她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下巴,声音闷闷的。
“你别吻我鼻子,你会不会……”
“那再练练。”
“谁要跟你练!!”
她的话被堵回去了。
这次他的准头好多了。
她的嘴唇比他想象中还要软,带着一点淡淡的草莓香甜,润软软的触感。
她一直僵着,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他胸前一动也不敢动。
陈玥脑子里天旋地转。
这不是第一次,上次在楼下那次是她主动,这次不是。
这次不一样,是在酒店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什么人都没有。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晚上十点半,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很响,很突然,像是用拳头砸的,一下一下的。
陈玥一把推开许清河,差点把他推到床底下。
“谁啊?!”她的语气里有些不耐烦,还有些紧张。
许清河扶住床沿稳住身体,也是一脸懵。
“不知道,你别动我去看看。”
陈玥一把拉住他的手:“别去!这种情况,不是李娟蒋秀,就是入室抢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