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张凯一路没怎么说话。
这很不正常。
平时他从食堂走回宿舍能说一路,路过的狗都要挨两嘴。
但今天他两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走路,连经过篮球场都没往那边看一眼。
邓嘉浩跟在他后面,推了推眼镜,没出声。
罗毅兴走最后面,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张凯的后脑勺,欲言又止。
许清河走在最边上,手里拎着蒋秀塞给他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李娟从财大带来的特产一包麻辣牛肉干。
回到305,门一关。
张凯把鞋蹬掉,往床上一倒,鞋底在床单上踩出两个灰印子。
他没脱袜子,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一起一伏。
邓嘉浩坐到自己的椅子上,把转椅转过来。
罗毅兴坐到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边缘,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许清河把牛肉干放桌上,拧开台灯,坐下,也没先开口。
气氛像考试之前那几分钟的安静,所有人都在等谁先翻卷子。
邓嘉浩先开口:“张凯,你不是有女朋友吗。今天在食堂你对李娟那么殷勤,又是校园又是约逛东湖,什么意思?”
张凯没动,胳膊还搭在眼睛上,声音闷闷的:“分了。”
“什么时候分的?”
“没分…其实根本没谈过。”
众人沉默。
“网恋。谈了三年。就那个QQ上跟我天天聊天的女的,我一直以为是隔壁学校的校花,空间里全是她的照片,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俩酒窝。”
“国庆我说见面,她拒绝。不是今年国庆,是年年国庆都拒绝。”
“三年了,每年国庆我都问,每年她都找理由。第一年说家里有事,第二年说要补课,第三年说怕见了面就变味了。”
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抿了一口,重重一捏,瓶子啪地一声弹回来。
“今年国庆我又问。她说不见。我就纳闷了!三年了,照片也发了,电话也打过,短信也发过,怎么就死活不出来见一面?”
“我找隔壁学校一朋友查了一下。人家直接告诉我,校花本人压根没跟我聊过天。”
“那个QQ号不是她的,空间照片全是偷的。校花本人听说这事还帮忙对质了,人家说‘我跟你从来没说过话’。”
全寝又沉默了片刻。
邓嘉浩没憋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哈”,然后立刻收了回去,但整个人肩膀抖了两下。
罗毅兴把脸转向墙壁,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嘴巴抿成一条直线。
许清河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放在后脑勺上,看着天花板,嘴角抽了一下。
“你们笑吧。反正我已经社死了。”
邓嘉浩清了清嗓子,重新翘起二郎腿,声调努力压平。
“我声明一下,我刚才不是笑你,我是笑那个偷照片的人。这个行为从法理上讲属于侵犯肖像权,你本人属于受害者,笑你不合适。”
“那你肩膀为什么还在抖?”
“肌肉痉挛。”邓嘉浩面不改色。
张凯把擦过鞋底的脚往前一蹬,仰头又倒回床上,床板咯吱一声。
罗毅兴在旁边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
“凯哥,你别难受。这种骗子不值得你难受。而且我觉得李娟挺好的。”
张凯猛地坐起来,盯着罗毅兴。
邓嘉浩也转过头看他。
许清河也是有点意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罗毅兴被三个人同时盯着,脸腾地红了。
“老罗你他妈——!”
张凯手里要是有东西估计已经砸过去了。
“你今天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竟然是为了给李娟说好话?!”
“我就是实事求是。”
邓嘉浩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但语气里已经有了笑意。
“老罗,有眼光啊。李娟确实不错……性格开朗,说话直爽,长得虽然不是那种校花级别的惊艳,但很耐看,属于越看越顺眼的类型。今天在食堂她讲冷笑话的时候,你笑了三次。”
“你数这个干嘛?”许清河问。
“我习惯记录观察数据。”邓嘉浩面不改色。
罗毅兴猛吸了一口气:“其实我觉得没有合不合适,只有喜欢不喜欢。”
邓嘉浩点头:“这句可以,很有哲理。”
“但是老罗,你喜欢归喜欢,你得先让人注意到你才行。今天你在食堂全程就说了一句话,‘我先去打汤了’,然后端着碗跑了。”
罗毅兴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是,不是李娟!”
全寝安静了两秒。
邓嘉浩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几毫米。
“不是李娟?那你脸红什么?”
罗毅兴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从脸上搓了搓,然后放下手,做了个深呼吸:“是坐在她旁边的那个…沈果儿。”
“卧槽??”
“好眼光。”
“有品。”
“那是我们班长,川妹子,人好,性格比张凯还开朗。话也多,跟倒豆子似的,肯定能治你闷葫芦的病。”许清河想起沈果儿平时在班里的做事风格。
邓嘉浩也跟着说道。
“我就说你不说话的人,八成要憋个大的。班长确实是个好人选,人品靠谱,性格也好,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看上你……”
“……这得看你自己了。”
“我觉得有戏。”许清河点头道。
“你今天在食堂给她递纸巾,她接了。还说了声谢谢。”
“她跟谁都说谢谢。”
罗毅兴老老实实接过牛肉干,没吃,放在手心里。
“那你下次跟她说点别的,让她不说谢谢,让你不用送了…这就叫进度条。”
张凯脱了鞋躺床上:“好吧……既然老罗都站出来了,那我坦白。李娟是挺好的。但我刚发现被骗,现在就去追人家,是不是有点……”
“非常不合适。”
许清河接着说:“像渣男,你别乱来,李娟算是我罩着的,真喜欢也得先把自己的事理干净,让人家看到你不是一时冲动。”
“而且你要是现在表白,李娟肯定以为你拿她当备胎,不管男女都讨厌这个。”
张凯没回嘴,难得没回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说明白了,等过阵子再说。
话题终于从恋爱转走了。
许清河把台灯调亮了一档,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顶上写了一行字,BMS电控系统核心竞争力分析。
罗毅兴最先注意到,他问许清河在干嘛,许清河说做个框架,以后可能用得上。
“电池管理系统。”罗毅兴没走,在许清河旁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跟他的自动化专业有点关系,传感器、控制算法那部分。
邓嘉浩也凑过来,推着眼镜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大纲,手指停在某一行的关键词上。
“你这不是搞着玩的吧?这个架构如果要落地,后端数据处理加云平台部署,我以后可以帮你在服务器上搭环境。”
只有张凯还躺在床上,偏过脑袋看了一眼许清河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缩写。
忍不住开口问了句这玩意儿是干嘛用的。
许清河说是管电池的系统,让电池充得快、不炸、活得久。
张凯又看了一眼屏幕,问:你要造炸弹吗?
许清河说不是,是汽车上的,新能源电动车核心零部件。电池是心脏,BMS是大脑。
张凯坐起来,盘腿靠在床头,两秒钟后突然反应过来:“你要造电动车?”
后面半句没说出来,但他咽下去了。
他还想说许清河上午还在跟陈代表发短信腻歪,晚上回来就开始搞什么BMS,这个人是不是有两副脑。
想了想算了,不问了,反正也听不懂。
邓嘉浩还在研究那个架构,指着笔记本上某一页左上角一行极小的铅笔字,问许清河这写的什么。
许清河说:前期的目标。
邓嘉浩又凑近了一点,看清了那行字的落款,每个季度汇报一次。
那行字很小,后面还跟着打了个括号,里面写了一句话:她说的她要当学生会长,那我也不能落下。
邓嘉浩推推眼镜,没说什么。
罗毅兴坐回自己床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低头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
“其实我觉得李娟挺好的,张凯你是不是真的喜欢她。认真那种?不是因为她长得怎么样,是真的觉得她好。”
大家看向他。
张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噼里啪啦响。
“可以啊老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你为了沈班长,连兄弟感情都敢点评了,我佩服你。”
他把枕头往上垫了垫,双手枕在脑后。
“我先休整,老许说李娟是他罩的,那我得好好想清楚。那个网恋骗子坑了我三年,我总得喘口气。”
“等我想清楚了,到时候你们谁也别拦我。
”至于老罗,老罗你加油,沈班长确实不错。今天她拍了我一下,差点把我拍到桌子底下去,这力道够劲。”
张凯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来,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妈的,还是有点难受。
……
国庆结束后。
学生会的复试通知是国庆后第一周下来的。
陈玥被分到了外联部。
部门第一次例会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二楼那间窗户朝西的会议室里,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得会议桌上那道裂缝格外明显。
外联部连新生带老干部一共十来个人。
部长是大三的学姐,姓顾,说话简洁明了。
“外联部的活就一个,拉赞助。校园歌手大赛、迎新晚会、社团文化节,钱都从我们这儿过。
出去跟商家谈的时候记住一句话:你不是去求人的,你是去送机会的。他们出钱,我们出流量,江大几万学生的流量。”
然后她开始分配小组。
两个老干事带一个新人,一个负责校内联络,一个负责校外对接。
陈玥被分到的老干事是大二一个叫周婷的学姐。
人长得不高,但说话语速极快,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看就是那种在电话里能把赞助商磨到投降的类型。
“你就是陈玥?”
散会后周婷直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开学典礼那天我在台下,你讲得真的很好。咱们外联就需要你这种敢上台的。”
“嗯。”
“厉害厉害。以后你就是咱部的新希望了,好好干,等学姐退休了部长的位置留给你。”
她拍了拍陈玥的肩膀就走了,走之前还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明天下午有个校外对接会记得来”,人已经消失在楼道口了。
陈玥站在原地,发现自己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这个部门的节奏,跟她想象中的学生会不太一样。
陈玥刚坐下,对面就有人开口了。
“陈玥学妹,咱们又见面了。”
张远。学生会的副会长,上次加她QQ被她忽略了的那位。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用发胶抓过,整个人收拾得比面试那天精神不少。
他面前摊着一份外联部的花名册,但显然是特地留下来的。
“上次加你QQ你没通过,我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当面再跟你聊聊。”
他笑了笑,语气很随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没关系,QQ这种东西有时候消息太多确实会漏看。以后在学生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毕竟我比你早来一年,多少有点经验。”
张远站起来把花名册夹在胳膊底下,临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周婷学姐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太忙了顾不上带新人。你要是觉得跟着她节奏太快跟不上,我这边随时可以帮忙,反正我就在隔壁。”
他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写着“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门,笑了一下,走了。
陈玥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想给许清河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算了,这种事她自己能处理。
不就是个师兄嘛,她又不是没见过,那种戴着眼镜“斯文人设”。
但她不知道的是,当天晚上305宿舍里。
张凯忽然从上铺探下头来,神秘兮兮地说。
“老许,重要情报,那个张远,去年大二的时候就被人挂过表白墙,说他加遍了大一学妹的QQ,后来被删帖了。这人风评一般,你们家陈代表在学生会可得多留个心眼啊。”
许清河淡定从容地“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在笔记本上敲着她送的键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