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香城那家老字号,香城人办喜事都爱来这儿,味道正,价格公道,老板娘认识他妈,特意给留了个大包间。
王腾李娟等人也早早到了。
两家人刚走到包间门口,旁边那间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走出来,手里拿着账单。
他身边跟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好跟陈玥的目光撞上了。
高中的刘老师,那个在讲台上说“有些人本质不变,换什么发型都没用”的刘老师。
陈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他,但也就是顿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点了下头,叫了声“刘老师”。
刘老师也愣住了。
他手里还攥着账单,目光从陈玥脸上移到她旁边的许清河身上,又落到两人身后那两大家子人身上。
陈芳挽着陈秀兰,许建国端着茶杯,许可欣正踮着脚往这边看。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陈玥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指环上。
这姑娘的气质跟高中时期简直换了个人一样。
当初在QQ照片上他还不敢信,现在见到本人,一颦一笑都是散发着明媚自信。
今天是正月十二,两家人在饭店门口,她穿着礼服,红唇皓齿,头发高高挽起,脸上掩不住的喜悦。
他当了这么多年老师,一眼就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你们——订婚了?”
“嗯,今天刚定的。”陈玥说。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账单折了一下塞进口袋,让儿子先去楼下找妈妈,然后转回来看着陈玥。
他想起之前在QQ群里看到的那张照片。
陈玥穿着白衬衫站在江大开学典礼的主席台上,旁边配着新闻标题“新生代表发言”。
当时群里所有老师都在夸,他对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因为他想起来自己当初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
后来老周私聊他,说陈玥这孩子不容易,从小到大没少吃苦,能走到今天全靠她自己。
他当时回了个“嗯”,但他知道光是“嗯”不够,远远不够。
“陈玥,”刘老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上课时轻了很多,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怕说错。
“上学期我在群里看到你那个发言的照片了, 江大新生代表,讲得很好, 我当时就想找你,但老周说你国庆没回来,后来又觉得QQ上说这种事不太正式,就一直拖到现在。”
他停下来,把眼镜从胸口口袋里掏出来又放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今天我正好也在这吃饭,碰上了,就趁这个机会把话说了。
你高三那年,我在课堂上说‘有些人本质不变,换什么发型都没用’。这话是我说的,我一直记着。”
我教了这么年书,见过太多学生,当时觉得看人很准,觉得你这样染头发,逃课,跟老师顶嘴的学生,我一眼就能看到底。”
“但你跟我想的不一样,你考上了江大,还当了新生代表。当初你染回黑头发,我说那种话,差点把一个能站在几千人面前讲话的学生给骂退缩了 。”
“这事是我的错,今天老师正式跟你道个歉。”
包间门口安静了片刻。
陈玥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半白的老师。
这个人以前从来不在学生面前服软,但他今天当着学生的面服软了。
许清河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他知道这个道歉来得迟了,但迟到总比不到好。
陈玥开口了,语气柔和地说。
“刘老师,你今天说的这些我收下了,其实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真的过去了。”
“高中那会儿我自己也有问题,逃课是真的,染头发不听课是真的,跟老师顶嘴也是真的。”
“你当时那么说我,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原因,我那时候给人的印象就是叛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头看了许清河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刘老师。
“不过我现在不是那样了,考上了江大,当了新生代表,今天订婚了,以后还会做得更好。”
“你教了这么多年书,总不会只碰到过一个不听话的学生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
刘老师听到最后一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觉得被学生反过来教育了一下的,有点感慨又有点欣慰的笑。
“好,你这丫头,我当初就说你这张嘴,太能说了。”
“以后我再碰到你这样的学生,就给他们讲你的故事。就说,你们有个学姐也是这样。”
陈玥也笑了,点了点头说:“行,您别光讲后半段,前半段也讲讲,让他们知道差生也能翻盘。”
刘老师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往楼梯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陈玥一眼。
“订婚快乐,以后办婚礼,要是请老师,老师一定来。”
陈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刘老师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高三那年刘老师说完那番话之后,许清河站起来顶撞了老师,背了个警告处分。
那天她在校门口哭,不是哭自己委屈,是哭有人为了她敢跟老师对着干。
那时候她觉得以后的路全是黑的。
现在路是亮的。
那个曾经当着全班面骂她的老师,刚才在包间门口,当着她的面,认了这个错。
她不是记仇的人,刘老师的道歉她也收下了。
但说实话,心底最后那一点结了痂的印子,好像到今天才真正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