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图书馆,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玥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对着笔记本出神。
她手里拎着两杯果茶,她把原味那杯搁他手边,自己叼着吸管在对面坐下来。
“你一晚上就在搞这个?”她歪头看了看他面前摊着的资料。
“快弄完了。”
陈玥没多问,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申请表放桌上了。
“大二我想辅修法学,你要注册公司,以后肯定需要懂法的人。”
许清河拿起表看了看,填得差不多了,笔迹是她的,横平竖直。
他把表放下,问:“那你时间够吗?学生会要不退了?”
陈玥皱眉:“退什么?学生会挺好的。”
“你又辅修,大二专业课又多,学生会又事多,你顶不住的。”
“我顶得住,时间挤挤总能挤出来的。”
“陈玥。”许清河的语气不一样了。
平时他叫她“玥玥”,嬉皮笑脸的。
但这次不一样。
“你别想劝我。转专业要学分,辅修要学分,学生会凭什么退?外联部上学期四个赞助都是我拉的——”
“你体检报告出来了。”许清河打断她。
陈玥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免疫球蛋白偏低,白细胞在正常值下限,医生让你注意作息。外联部一拉赞助就是通宵写方案,这学期你还要辅修,你当你身体是什么?”
“体检报告是小事,我又不是纸糊的——”
“退了吧。”许清河说,“辅修可以,学生会退了。”
陈玥站起来,椅子蹭出一声尖响:“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我不想看你把自己累垮。”
许清河也站起来了,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你知不知道你比高中瘦了多少?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步,白天上课晚上十二点还在改方案?你以为我不知道?!”
陈玥瞪着他:“许清河你凶什么凶——”
“我凶是因为你不当回事!”
“我怎么不当回事了?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
陈玥的声音也拔高了,眼眶开始泛红。
“你从高中开始就这样!帮我补数学,帮我怼老师,带我去体检还编理由骗我,许清河,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他有些事没法告诉她,全被堵在了心里。
“够了!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许清河声音一沉。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陈玥愣住了。
不是被凶愣的,是被这句话里的意思愣住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眼眶里的水雾漫上来,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
“你觉得我在闹?”她的声音轻得不像她自己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陈玥的声音开始抖,但语气还是硬的。
“你想让我消停什么?消停辅修?消停奶茶店?消停转专业?把所有事都推给你,你替我扛,你替我累?这样你就放心了?”
许清河没说话。
“你说话啊。”
陈玥看着他,眼眶蓄满了泪,就是不流下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扛不住?你凭什么觉得你什么都能替我?”
许清河沉默了好一会儿。
图书馆安静得只剩日光灯嗡嗡的响声。
“我只是想让你少扛一点。”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哑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让你少扛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静了。
陈玥转过身去,一只手撑在书架上,不看许清河了。
她的肩膀在抖,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撑住自己不倒下去。
“我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自己扛。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我姑姑只管我有没有吃饱穿暖。在学校所有人看我都是看垃圾的眼神,我习惯了,我无所谓。”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后来你来了。全班都不理我的时候你理我,我疼得冒冷汗的时候你给我红糖水,我说我很差劲,你说我本来就好看。我那时候想,这个人是不是傻的。”
她转过头来,脸上全是泪痕。
“可是你刚才凶我了。”
许清河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从小到大都没人凶过我,不是没人想凶我,是没人在乎我。”
陈玥的眼泪开始止不住地往下淌,但她没去擦,就那么看着他。
下巴还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凶又狠。
“老师骂我没出息的时候我不在乎,同学笑话我是精神小妹的时候我不在乎,全校都看不起我我都不在乎——”
“因为他们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他们不存期望在我身上,我也不稀罕。可你不一样——你不一样!”
她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嗓子都劈了,脸上的肌肉在抖,眼泪甩到了下巴上。
“你对我有期望,你在乎我,你说过我本来就好看,你说过我会越来越好,可是你刚才凶我了。”
“陈玥…”许清河上前一步想拉她。
“别碰我。”
陈玥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书架上,抬起一只手指着他,眼眶通红,嘴唇煞白,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但那个眼神凶得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豹子,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
“你站在那边说,别过来。”
许清河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出去。
“我想帮你分担一点就是错了吗,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就是错了吗?我转经管,想辅修法学,想保护你的东西这些是错的吗?”
她的声音终于彻底塌了。
嗓子越来越哑,一边说一边拿手背拼命擦眼睛,擦不干净就使劲蹭,蹭得眼眶周围的皮肤红成一片。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怕什么吗。你觉得我不懂?我怎么可能不懂。你每天半夜不睡觉画那些破图纸,你偷偷查体检报告查了一遍又一遍,你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以为我看不见吗?我只是不说,我不是瞎子。”
她拿手指戳着自己的心口,戳得衣领都歪了。
“我这里有眼睛,我看得见。我不想只做你身后的那个人,我想站在你旁边。你怕我累,我就不怕你累吗。你怕我生病,我就不怕你生病吗?”
“许清河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你不会倒下,你以为我不怕失去你吗?”
她整个人靠着书架滑下去,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她的声音从膝盖中间传出来,闷闷的,被哭嗝打断了一次又一次。
“我长这么大没被人凶过。我爸都没凶过我,他还没来得及凶我就走了。”
“我妈改嫁了,后来我不在意了,我姑姑只管我有没有吃饱穿暖。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你也是第一个凶我的人。”
她抬起头,整张脸全花了。
眼泪散下来的头发丝黏在脸颊上。
但她的表情,明明已经哭得不成人形了。
眼睛红得吓人,却直直地瞪着他,像是要把刚才受的委屈一刀一刀还回来。
这几个字说完,哭嗝哽在喉咙里,她差点没喘上气。
许清河站在她面前,看着这个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姑娘,看着她眼泪糊了一脸还梗着脖子瞪他。
他蹲下来,伸出手又僵在半空中不敢碰她。
刚才那句“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像块石头一样压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