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玥。”
“别叫我玥玥。”她抽噎了一下,把脸扭到一边不看他。
她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还强撑着说:“你刚才不是挺凶的吗?你再凶啊。你再吼我一句试试。你再吼一句试试?你吼啊!你不吼是吧?”
“那我说,许清河我告诉你,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有一点最让我烦,你太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了,什么都替我想好,你傻到家了。”
“我不是只配同你共富贵,我也能同你坐在路边一起吃盒饭。”
她把脸埋回膝盖里,哭得整个后背都在起伏。
“可是我又不能真生你的气。因为你傻都是为我傻的。你什么都替我着想,替我怕,替我想。”
“可是你能不能替你自己想一回。你能不能替我想一想,你要是倒了,我怎么办?你想过我吗?你就知道替我扛,你就知道凶我,你就知道吼完了再道歉——”
哭嗝接二连三地打断她的声音,她说不下去了。
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像一只被人踢了的野猫。
许清河蹲在她面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玥玥,你抬头。”
“不抬。”
“抬头。”
“不抬,我哭起来不好看。”
许清河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挣扎了两下,拿拳头捶他胸口,不是之前那种撒娇的力道,是真捶,咚咚响,一拳一拳擂在他心口上,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打进他骨头里。
“放开,你放开我!你不是嫌我闹吗?你放开——”
“不放。”
“你放不放——”
“不放。”
她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拳头落在他胸口的频率越来越慢,最后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指节都青了,把脸埋在他胸口,哇的一声全放出来了。
不是之前不出声的倔强的哭。
是嚎啕大哭。
是那种积蓄了十几年年的,从没被允许流出来的,所有委屈一次性决堤的哭。
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整张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
图书馆里空荡荡的,她的哭声显得格外的清晰。
“你凶我了!”
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被哭嗝割得断断续续。
“从小到大——都没人——凶过——我。你凭什么——凶我——你个混蛋——你以为——自己——就很了不起吗?”
许清河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一只手紧紧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刚刚我话说重了。”
她没回答,只是哭。
哭了很久。
久到图书馆的灯闪了两下,久到管理员都快来赶人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脸来。
那张脸眼睛都哭肿了。
鼻头红得发亮,嘴唇上还有自己咬的牙印。
几缕碎发被眼泪黏在脸上,泪痕叠着泪痕,旧的还没干,新的又淌下来了。
但她的表情……明明已经哭成这个样子了。
下巴却重新抬起来了,目光直直地戳在他脸上,湿漉漉的眼眶里那点火苗还在。
眼眶里还有泪没干,但那个拽拽的、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玥又回来了。
许清河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又酸又软。
陈玥哼了一声。
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把脑袋靠在他胸口,很轻很快地说了一句。
“抱一下。”
许清河耳朵起茧了,伸手把她抱住。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以后不许凶我了。”
说完她眼泪又掉下来了。
许清河伸手擦她的眼泪:“我错了,以后不凶了。”
陈玥又捶了他一下,力气比刚才小多了。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自己抽了张纸巾擦,动作大大咧咧的,擤完把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三分球,进了。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睫毛还湿着,但下巴已经重新抬起来了。
“行,你凶我的事我记下了。下次再犯,双倍奉还。”
许清河看着她的样子。
哭完之后嘴硬得跟高中一模一样的配方,一模一样的气势。
他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
“看什么看?没看过美女哭啊。”
陈玥别过脸去,泪水的余光还挂在眼眶。
许清河轻笑一声,左右张望:“哪有美女?在哪呢?”
陈玥又瞪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转身就走,嘴上还呢喃了一句:“刚刚还凶我,现在又欠揍得很,真是个烦人精!”
她走了两步,然后把自己的手伸过来,塞进许清河手里。
“牵着,冷。”
许清河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重新抱住。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眼泪的咸味。
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刚才哭得太厉害的后劲。
“陈玥。”
“嗯。”
“你说得对,以后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一起商量,今天是我不对。”
陈玥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脑袋蹭了蹭。
“这还差不多。”
声音还是哑的,但那股子拽劲儿又冒出来了。
她推开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用食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记住,我没你想的那么弱。你怕的那些事,我一样都不会让它发生。我跟你保证,行了吧。”
许清河看着她。她眼睛还肿着,睫毛还湿着,但戳他胸口的手指头却很有力。
“行。”
陈玥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回家,洗脸,然后你给我煮面。要加两个鸡蛋。”
“一个吧。”
“两个。一个是你欠我的,另一个是本来就该放的。”
“什么时候欠的?”
“刚才你凶我的时候。”
她回头瞪他一眼,眼角的泪痕反着走廊灯的光。
“你以为哭一场就完了?两个蛋算便宜你了。”
许清河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不许笑!”陈玥又别过脸去,握着他的手紧了些。
两个人走到楼下,晚风还在刮,陈玥的头发被吹乱了,凌乱地贴在脸上。
“许清河。”
“嗯。”
“退学生会这件事我会想,你的意见我也会考虑,但你不能凶我,要是别人我早就……”
“早就什么?”
“换别人我早就踹了。”
她扭头看他,眼睛还红着,但那个笑容是嚣张的。
“那多谢陈大小姐脚下留情。”
“知道就好。”
她转过头继续走,步子踩得稳当,脊背挺得直直的,左看右看,十点多,楼下人不多。
那张哭花的脸上泪痕还在,但表情已经变回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陈玥。
就好像刚才蹲在地上哭到喘不上气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但许清河知道是她。
这一世她愿意在他面前把壳撬开,露出里面软塌塌的那一面。
确实,换别人早踹了,还怎么可能在他面前哭成这样?
他知道这一面的她有多脆弱,哭得稀里哗啦,说话都说不成句,但这是她给他的东西,最真实的东西。
陈玥低着头走得很快,不想让值班老师看见她哭过的脸。
走了两步,发现许清河在看她。
她侧过脸,瞪他一眼,眼睛还是红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还看?”
“好看。”
“滚蛋。”
她骂完这话,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了一下,鼻头皱起来,跟哭过之后的那点狼狈叠在一起,高原红的颜色特别好看。
她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只剩马尾垂在肩上晃荡。
“回家再跟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