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曾经繁华了十万载的问心城中,昔日的热闹早已不复存在。
自从万族始祖们陆续离去后,问心城便渐渐恢复了它原本的安静。
那些曾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的豪华殿宇大多已被拆解或迁移,只留下稀疏的几座依然守在原处,如同一群不愿离去的故人。
只有问心客栈依然开着门,却已不再如同从前那般日日有人推门而入。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以前更茂盛了几分,常常落满无人清扫的枯叶。
忙碌了一整天的王二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在客栈门口那张矮凳上坐下。
他望着西斜的落日,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姜人王与二哈,声音中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困惑:“按理说……我就是个凡人,怎么会活了十万载?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姜人王闻言,略带无语地看着他:
“您老终于反应过来了?真不容易啊。”
他抬手扶额,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是真佩服王二,同一件事做了十万载,竟然直到今天才觉得不对劲。
二哈趴在另一边,悠悠开口:“二小子,你守着这破地方干啥?听本座的,去天庭当个逍遥仙人,以你的背景身份,谁敢惹你?”
王二早已习惯二哈能开口说话,甚至习以为常到偶尔会忘了它其实是一只能说话的狗,而是个老朋友,当然,王二早已将其视为老朋友。
王二坐在矮凳上,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种发自本能的谨慎:
“我哪来的背景啊?一介凡人,天庭能答应让我入天庭修行吗?那可是众生至高无上的神圣之地啊。”
姜人王与二哈对视一眼,那目光中同时浮现丝丝无奈。
姜人王咳嗽一声,斟酌着措辞:“其实……你还是有些背景的。”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
“走吧,掌柜的估计不会回来了,你也不希望待掌柜的归来时,你还是个菜鸡吧?”
王二愣了愣,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有些道理,据说天庭考核招收仙兵快开始了……咦谁说的?我怎么会知道……算了,这不重要,我也去试试,但我好像没有修为,这真的可以吗?”
二哈歪着脑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中带着一丝连它自己也说不太清的好奇。
它看不透王二,这人明明是凡人,毫无修为,却如同不死不灭一般活了十万载。
若说是顾命的手段倒也合理,可那道墨袍身影从来不做毫无意义的事。
二哈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安抚一个即将出门的孩子般的轻快:
“安啦,有本座护你,去天庭混个差事,应该不难。”
王二依然在犹豫,那犹豫如同一根细线,轻轻牵着他的衣角。
姜人王看出他的心思,声音低沉而温和:“掌柜的不会回来了,你去天庭,或许还能再见到掌柜的。”
王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好奇地在一人一狗之间来回扫动:
“其实我不傻,我知道你们皆非凡人,但我好奇,掌柜的到底是谁?莫非是天庭某个大仙官?”
姜人王与二哈再次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点了点头。
姜人王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描述一座太高的山时刻意轻描淡写的语气:“是,掌柜的是天庭很大很大的官。”
王二猛然拍桌而起,双手叉腰,意气风发地开口:
“好!那我便去天庭参加仙兵选拔考核!你们也随我去吧,有个照应。”
他低头看了一眼二哈,忽然又露出一丝犹豫:“话说……天庭能要狗吗?”
二哈气得龇牙咧嘴,骂骂咧咧道:
“本座不是狗!”
若非怕一口咬死这不知好歹的凡人,它真想让他感受一下什么叫张之夷的噩梦。
王二连忙赔笑:“得得得,明白明白。待我收拾收拾东西,留一封书信,咱便出发。”
姜人王无语地看着他跑进屋里翻箱倒柜的背影,若非怕王二出什么意外不好向顾命交代,他早已回归天庭。
二哈则毫不客气地冲着那背影喊:“别收拾你那些破烂了!真不知道你脑子在想什么,十万年前,那些狗东西走的时候本座就劝你同我等入天庭,你偏偏不答应,非要守在这破地方!”
王二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从容:
“你不懂,这是掌柜教我的道理,无论什么事都要坚持下去,无论是否有意义,坚持便有意义。”
二哈别过脑袋,翻了个白眼:“得,您老说得有道理。”
一人一狗看着王二兴致勃勃收拾的背影,目光中忽然都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姜人王轻声感慨:“不得不说,这家伙的毅力确实可怕,区区凡人,如此坚持,做什么都会成功。”
二哈难得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只是未免有些固执,还是想想如何忽悠他入天庭吧,如今先天入世,放任他独自一人留在世间不安全,若出意外,不好与主人交代。”
姜人王轻叹一声:“罢了,便让他走个流程得了,活着就行。”
不多时,王二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包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封折好的书信,郑重地放在柜台正中,用一只空碗压住。
他最后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十万年的客栈,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大步迈过门槛,走向那条通往远方的大路。
身后,姜人王与二哈不紧不慢地跟在他左右。
两道身影一条狗,在暮色中沿着蜿蜒的官道渐渐远去。
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晃动,如同一只正在告别的手。
问心客栈的门虚掩着,那封压在碗下的书信在透过窗棂的余晖中微微泛着光。
……
与此同时,青城派。
破败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虽不华丽却井然有序的简朴天地。
曾经的废墟已被清理干净,歪斜的门柱重新扶正,坍塌的殿宇虽未重建成恢弘宫阙,却被修整成了一间间干净整洁的屋舍。
灵田里的作物长势正好,几株新栽的果树已经冒出嫩芽,篱笆上爬着不知名的小花,一切都被打理得错落有致。
顾命正蹲在灵田边,弯腰给一株刚发芽的灵药浇水,动作慢条斯理,如同一个寻常老农在照料自己的田产。
神幽母上依然以水长天的模样坐在不远处一株大树的枝桠上,赤裸的双足在空中随意晃荡,目光饶有兴致地落在他身上,如同一只看久了却依然看不腻的猫。
“命天帝,十万载过去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数自己收藏品般的漫不经心。
“你每日做一些毫无意义之事,伤势未曾恢复分毫,真不担心?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顾命直起身来,将水壶放在田埂上,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抬头看向她:
“你不也整天做一些毫无意义之事吗?盯着我有什么意思?”
神幽母上呵呵一笑,那双如同水长天般清冷的眼眸中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促狭:
“盯着你,防止变数,便是吾的目的。”
顾命叹了口气,叹息带着几分无奈。:“你倒是实诚,毫不遮掩目的。”
神幽母上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太虚伪,不够实诚。”
顾命没有接话,他只是重新蹲下身,将水壶中剩余的水慢慢浇在那株灵药的根上。
暮色正在从山脊线那边漫过来,将整片青城派的废墟染成一种温柔的暖黄色。
见顾命不语,神幽母上的身影微微一闪,如同被风拂过的水影,再次现身时已至他身前,近在咫尺。
那张与水长天一模一样的面容此刻几乎贴着顾命的面颊,鼻尖相距不过一寸。
她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打量一件尚未完全拆开包装的礼物般的兴味,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冷意:
“命天帝,可别耗尽吾之耐心哦。毕竟,众生之生灭,皆掌控于吾之手。”
她微微偏头,目光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缓缓缠上他的脖颈。
“以你如今的实力,若吾不约束那些孩子,所谓的天庭,弹指可灭。”
顾命没有后退,他挑了挑眉,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万世文明轮回,你早已厌倦,你探寻无数破开桎梏超脱祖神的方式却不得,顺我之道,先天入世,化时代为混元,创造无限可能,是唯一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公认的常识。
“所以你不会这么做,不必威胁我。”
神幽母上撇了撇嘴,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他人被看穿了把戏般的无趣感。
祂站直身来,后退了半步,目光却依然落在他脸上,如同在审视一座表面平静却暗藏洞穴的山脉:
“吾不喜看不透一个人,你便是如此。”
她的声音中难得带上一丝认真的困惑,“所以……你到底将自己的力量藏在哪里?”
顾命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玩一场她知道规则却猜不透棋路的游戏般的从容。
顾命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猜。”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那样坦然地站在那里。
仿佛在说,我确实在藏,也确实在谋划,但你找不到。
神幽母上环顾了他一周,然后呵呵一笑:
“要藏好哦,若被吾寻到……”
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吾会灭了它。”
二人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却没有任何杀意。
那画面看起来,倒像是一对正在拌嘴的年轻伴侣,一个气鼓鼓质问,一个若无其事装傻。
就在此时,虚空忽然毫无预兆地碎裂开来。
一道身影拎着酒葫从中一步踏出,带着一股如同刚从繁忙事务中抽身般的畅快笑意:
“顾兄,一个人呆得无趣吧?贫道来陪你喝一杯……”
张之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近在咫尺的身影上,笑容逐渐凝固。
他看了看顾命,又看了看那道与水长天一模一样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声音中带着一丝困惑:“水长天?你这小妮子怎么会在此地……”
下一刻,神幽母上的目光缓缓移动,如同一道正在被转动的天眼,落在他身上。
张之夷只觉天旋地转,一股滔天压迫感如同看不见的巨手猛然压在他的肩头,他的身躯踉跄后退,嘴角的笑容彻底僵在了那里。
他咽了咽口水,目光东张西望,略显尴尬一笑:
“那什么……贫道忽然想起来,天庭有些急事处理……”他干笑一声,脚步已经在悄悄往后挪,
“顾兄,再见!”
“砰!”
一股无形力量骤然爆发,狠狠撞在张之夷身上,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然弹开。
他的身形如同一颗被踢飞的石子,直接砸碎了虚空,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痕,一路倒飞而回,轰然撞穿了太初天庭主殿的穹顶,将那座矗立了万古的殿宇砸塌了大半。
天庭中顿时一片混乱,宫娥惊呼,仙官奔逃,烟尘冲天而起。
张之夷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碎瓦,望了一眼青城派的方向,默默闭嘴。
青城派的庭院中,神幽母上收回目光,那张与水长天如出一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冷意,仿佛刚刚赶走了一只打扰她清静的飞虫。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同冰层下暗流般的存在:
“吾倒要看看,你想玩什么把戏。”
顾命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那只被张之夷遗落在灵田边的酒葫,轻轻晃了晃,酒液在里面发出清响。
顾命抬头看了祂一眼,微微一笑:“老朋友带来的酒,不喝可惜了。”
“一起吗?”
神幽母上眯了眯那双孕育生灭的眸子,冰冷面孔忽然浮现丝丝笑容。
“可以呀,求之不得。”
二人随意坐下,共同饮酒,无形交锋对弈,皆于一举一动中。
顾命畅饮一口,倚靠在一块巨石上,目光看向某个方向,似云雾翻涌,更似某个未知时代。
神幽母上寻其目光看去,似乎也发现什么,抢过酒,淡淡开口。
“命天帝,吾耐心不多,这具显化世间之体,被众生之道侵染,沾染一些七情六欲,还可与你好好谈谈。”
“但吾之本体,无情无欲,心中唯有祂的道,祂若真正醒来,所求未成,便是灭世,你……挡不住祂,谁也挡不住。”
“吾不屑欺骗你,祂不仅会覆灭众生,哪怕是祂创造的孩子,亦不会放过,你已经领教过那些神魔傀儡,应当明白,先天神魔于其眼中,亦是可随意更换的棋子,更何况是你。”
顾命沉默,这也是他内心真正担忧,若真正的神幽母上复苏醒来,所谓的谋划,都是一场笑话。
神幽母上淡淡一笑,目光看向顾命。
“其实吾也有私心,吾是祂孕育的众人情绪,祂若醒来,必会吞噬吾这一缕意识,吾不甘心啊。”
顾命一愣,错愕看向神幽母上。
“你想背叛本体?不如与我合作如何?咱两阴祂一手,今后你我共掌先天与众生。”
神幽母上闻言,呵呵冷笑一声,靠近顾命,口吐温热。
“你当吾傻?你明知吾不可能答应,哪怕吾与你联手,也没有任何可能杀 死真正的吾,祂不死不灭,是杀不死的,哪怕你谋划成功,也绝对不可能杀死祂。”
“正如祂无法真正杀死你一样,所以祂才会放任吾孕育而出,放任先天入世。”
“命,告诉吾你真正的谋划,若可以,让情欲取代本体,众生才有机会。”
顾命看向神幽母上,面色幽如死潭。
“我可以信你吗?”
神幽母上竟露出温柔似水表情,细细替顾命整理凌乱银丝。
“可以试试哦。”
顾命与其对视,许久后,移开目光,淡淡道。
“好,我答应你,与你合作,但此刻非时机,待混元时代进入真正的鼎盛大世,待万道灵原代言人归位时,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神幽母上露出好奇之色:“什么地方?这天地之间,还有吾不知之地?未曾抵达之地?”
顾命嘴角上扬,笑容带着几分缅怀,思念。
“有,我来时的地方,我的故乡。”
神幽母上眉宇微蹙,疑惑轻语。
“你的故乡?差点忘了,你是天外来者,是变数,不属于古史,跳脱一切之外。”
“所以你的故乡,应该不属于这部古史……也不对,任何古史岁月,皆于吾执掌之中,一念可知,无所遁形。”
神幽母上言语间,已经在推演真相,任何蛛丝马迹,化作丝丝缕缕因果线,未知自会浮现。
祂脸上浮现笑容,目光盯着顾命,一字一句道。
“原来如此,你的故乡,被你藏起来了,它……在真正的未来,古史合一,混元之后,跳脱一切,有趣有趣,吾很期待那一日。”
顾命并未在意神幽母上推演出真相,略带打趣意味,看向祂。
“偷偷的,别告诉你的本体哦。”
神幽母上调皮一笑。
“安啦,吾不会告诉祂的。”
清风徐来,四目相对,发丝交织触碰,笑容皆平淡。
谁也不知,他们心中在想什么,真正谋划的是什么。
毕竟……谁也不信谁,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设计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