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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废墟之上，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那道被砸穿的主殿穹顶依然留着一个人形的窟窿，边缘的瓦砾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张之夷站在那片破碎的砖石中央，拍了拍衣袂上的灰尘，面色五味杂陈。
十大神族始祖、命无道、曦、青城、浩然仙王、顾玄冰、独孤薪等存在纷纷破空而来，气息交织成一片肃然的网，可当他们看见张之夷那副狼狈模样时，所有气息都在同一瞬间凝滞了。
堂堂天命祖师，太初天庭的定海神针，此刻灰头土脸地站在碎瓦堆里，袍角还沾着一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来的枯叶。
普天之下，能令他如此狼狈的存在，屈指可数。
曦上前一步，目光中带着关切与困惑交织的神色：
“大祭司，发生何事？您为何如此……狼狈？”
张之夷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拂去肩头最后一点灰尘。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人群中那道姗姗来迟的素袍身影上。
水长天正一脸茫然走过来，似乎也是被方才的动静惊动而来。
张之夷的脸色骤然一白，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步甚至有些不稳：
“你……你别过来。”
水长天的脚步顿在原地，满脸困惑看着他，又偏头看了看周围同样疑惑的众人，蹙眉道：“我……我怎么了？”
张之夷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又警惕地打量了她几眼，确认那道气息确实与青城派那位截然不同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恢复平时的从容：“咳咳……没什么，见鬼了，怎会如此。”
张之夷摆了摆手，“别问，别好奇，不可言说，碰见大恐怖了。”
曦依然不解，追问道：“难道是先天神魔降临天庭领地？”
张之夷苦涩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如同在回忆一场不愿再提及的噩梦般的无奈：
“别问了，招惹不起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水长天。
“真不知道他们怎会待在一起……小……”
张之夷硬生生把小妮子三个字咽了回去，换上一副郑重的语气。
“咳咳，幽天尊，您老没事，别在贫道身前晃悠就行。”
他转过身，目光郑重地扫过那些神族始祖的面容。
“今后尔等若碰见幽天尊，都态度恭敬一些，记住，尤其是诸位神族始祖，你们可没贫道这么好运气。”
说完，他不再解释，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去，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众人，以及依然困惑不解的水长天。
曦与众人对视了一眼，谁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水长天微微蹙眉，轻声自语：“怎么回事？哪怕是面对先天神魔，大祭司他老人家亦从未如此恐惧。”
神龙始祖沉默了片刻，沉声开口：“大祭司从不会无的放矢，大概率是他在天帝隐居之地碰见了什么大恐怖，一尊超越我等认知的存在，又或许，那尊恐怖与水长天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都安分一些，继续争天命、夺造化，尽快踏出那一步吧，先天神庭已经开始同化众生，时间不多了。”
闻言，众人纷纷颔首，四散而去，继续各自的道途与谋划。
待众人离去后，此地只剩下水长天与青城二人。
暮色从破碎的穹顶洒落，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青城偏过头看向水长天，声音温和了几分：“不必多想，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水长天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极少在她脸上浮现的茫然与探究：“巧合……真的是巧合吗？”
她顿了顿。
“你难道不知我来自何处？最近时日，我的记忆逐渐混乱，出现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青城闻言，神色微微凝重，沉默了片刻后苦涩一笑，轻轻摇了摇：
“我也不知，或许只有先生能给你想要的答案，但你记住，你就是你，无论是谁，都无法改变这个答案，坚守本心，走好自己的路，先生必然会有所安排。”
水长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多谢，转身离去。
青城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隐入渐深的暮色之中，目光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担忧。
……
数日后，天庭的一道法旨如同从天而降的惊雷，震动整个混元时代。
张之夷亲自主持颁布，天庭招聘开始，只要通过考核，无论先天还是众生，皆可入天庭。
此旨意一出，万族始祖、曦等存在尽皆一惊，纷纷于帝殿中齐聚，目光齐刷刷落在那道身影上，质疑声如同一阵被压低的潮水般涌来。
面对众人纷纷质疑，张之夷负手而立，神色从容，缓缓开口：
“先天入世，引入真正的先天之道，融入天庭，方为正确抉，先天神庭早已开始吸引众生万灵加入其阵营，其目的、其图谋昭然若揭，我等若继续闭门造车、固执己见，必然被先天压一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道一直沉默的身影上。
“诸位，天帝不在，贫道代天帝执法……曦，你觉得，当如何？”
沉吟片刻，张之夷将最终的选择权，交给了曦。
曦沉默了很久，那双眼眸中，倒映着大殿外新生的晚霞。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等待答案的面孔：
“先天与众生之争，早已不是实力之争，而是天命之争、气运之争、造化之争。”
他停顿了一下，“或许……这本就是师尊的谋划。”
曦看着身侧悬浮的人皇剑。
“先天容得下众生，众生如何容不下先天？便依大祭司之言，敞开天庭之门，广纳先天与众生，入天庭，壮天庭。”
他高举人皇剑，剑身映着殿中流转的霞光，如同一声无声的宣告。
曦的话，便代表顾命。
众人不再反对，纷纷拱手领命。
曦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命无道：“命兄，此事交由你负责，记住，不可区别对待，亦不可徇私枉法。”
命无道踏出一步，拱手道：“遵命。”
法旨降下，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了整个混元时代。
先天生灵，那些在众生疆域中默默修行的散修，那些渴望被看见的底层修士，纷纷如同潮水般涌向天庭的考核之地。
而在苍灵之地通往天庭的漫长官道上，正埋头赶路的王二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摸出一张新近流传的天庭法旨拓本，看了半天，又抬头看向身侧的姜人王与二哈，声音中带着一种如同发现了一件巧事般的诧异：
“这也太巧了吧？但……我只是凡人，毫无修为，真的可以通过天庭考核入那天庭吗？”
姜人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如同在给一棵小树浇水般的鼓励：“相信自己，你便可以。掌柜的教导，你莫忘了？”
二哈则在一旁附和道：“他们若敢不要你，本座陪你大闹天庭！”
王二嘴角抽了抽，总感觉二哈不太靠谱。
大闹天庭？这不找死吗？当自己孙猴子呢？
他收起法旨，摇了摇头，“得，听你们的，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们为何非要让我去天庭？以我这本事，去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姜人王与二哈对视一眼，那目光中同时浮现出一种几乎一模一样的无奈。
他们若不是怕王二被先天生灵掳走、没法向顾命交代，早就回天庭享福去了，谁愿意陪一个凡人在这漫长的官道上瞎折腾？
姜人王压下内心的幽怨，耐心解释道：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王老弟，你要有梦想，不能当咸鱼，得过且过。”
王二愣了片刻，觉得姜人王说得似乎有点道理，终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嘿嘿，若今后掌柜的知晓我成了天庭仙官，必然对我刮目相看，说不得今后我还能护着掌柜的呢！”
他脚步快了几分，“走走走，不能耽搁时间，前进！”
姜人王与二哈再次无语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暮色在他们身后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天庭考核之日，原初古界四面八方的修士如同被同一股无形的潮水牵引，纷纷汇聚而来。
那些身影从各大仙域而来，自隐世秘境而出，自无人问津的凡俗角落中走出，化作一道道流光划过天穹，交织成一片覆盖了整片天幕的光雨。
当那些光雨落定，天庭外的考核广场已经被密密麻麻的身影填满。
一眼望去如同无边的海洋，人潮涌动，灵气交织，气息汇聚成一阵阵无声的轰鸣，让空气中的每一缕风都变得沉重起来。
广场辽阔得仿佛没有边际，地面由一种泛着微光的古老玉砖铺就，映照着从九天之上垂落的天光，如同整片大地都浸泡在一层薄薄的液态星光之中。
广场四周矗立着九根通天巨柱，每一根上都铭刻着繁复的阵纹，此刻正微微亮起，将整片广场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下。
远处，天庭的宫阙如同群山般层层叠叠地铺展向天际线，在云海之上若隐若现，威严而遥远。
命无道的身影出现在广场正前方的高台之上，他一身深色法袍，衣袂在风中轻轻拂动，身后跟着星航、逍遥天痕等天庭修士。
他们一字排开，各自身前悬浮着一枚流转着灵光的玉简，显然是为考核而备的法器。
人群中，王二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四处张望，那动作带着一种如同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般的纯粹好奇。
他的眼睛亮得如同两颗刚被擦过的石头，嘴巴微微张开，发出由衷的惊叹：“哇……他们皆是仙人吗？好多人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自诩修行者的人潮中却格外清晰。
周遭那些正准备考核的修士纷纷侧目，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嫌弃。
“土包子，没见过世面。”
有人低声道，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另一人嗤笑一声：“这种人也来参加天庭考核？怕不是走错了门。”
还有人摇了摇头，连话都懒得说，只是默默挪了挪身子，仿佛站得离王二近一些都会沾染上什么不体面的气息。
姜人王与二哈几乎是同一瞬间做出了同一个动作。
默默移开身子，与王二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距离。
二哈更是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尾巴都夹紧了几分。
那姿态分明在说：我不认识他。
王二浑然不觉，依然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
偶尔还拍拍身边人的肩膀问一些不着边调的问题，被他问话的修士往往面色铁青别过头去，连回答都懒得给。
直到高台上传来一道低沉而清冽的声音，如同钟磬在空旷的殿堂中轻轻敲响，将广场上那纷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肃静。”
命无道向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那数以亿万计的修士。
他的身影在九根通天巨柱的映衬下并不高大，但坐镇天庭万古岁月的威严，威慑这些修士，绰绰有余。
命无道没有急于宣布规则，而是先开口，说了一些场面话。
“修行之路漫长且孤独，若有幸同行，乃诸天之幸，尔等今日来此，非为一职半位，非为一己私欲，而是为自己争一份可能性，为天地争一缕不灭的薪火。”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论成败，今日踏足此地，便已是勇者，愿诸位无论出身如何、修为高低，皆不负此心，不负此行，此后千万载，愿尔等回首今日时，心中无愧。”
那话语如同一阵无声的风拂过广场，让不少原本紧张的面容微微松弛了一些。
然后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也随之变得清晰而正式：“现在，宣布考核规则，本次考核不设修为门槛，不问出身来历，唯一衡量标准，是尔等自身。”
命无道的声音在广场上空缓缓铺展开来。
“第一关，体质考核，检测灵根品质，达到极品灵根及以上者可入下一轮，不足者将被天阵送回原处。”
人群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面露喜色，有人目光微沉。
命无道没有停顿，继续道。
“第二关，心境考核。天庭不需要意志软弱者，不需要心性不坚者。无论何等修为，若心性不过关，亦不可入天庭之门。”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沉下。
“第三关，忠诚考核，非是对天庭的忠诚，而是对大道、对众生、对自身所信所择之物的忠诚，天庭不收三心二意之人，不收首鼠两端之客，只有真正明了自己所求所愿者，方可踏入那道门。”
他抬起手，指向远处那座巍峨如山的殿门。
“三关皆过者，可入天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