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后,火星上有了第一座城市。
五百年后,月球背面的环形山中建起了庞大的太空港。
八百年后,人类的足迹踏遍太阳系的每一颗行星。
一千年后,第一艘载人星际飞船驶出奥尔特星云,朝着另一颗恒星的方向飞去。
顾命和神幽母上跟着人潮,移居到了月球。
他们住在月球城邦的一座高层公寓里。
落地窗外是一片被穹顶包裹的人造天空,天空中有几朵人造云缓慢移动。
远处有几座银色尖塔刺入穹顶,塔尖上亮着导航灯,一明一灭,如同人造的星辰。
窗外的重力略低于地球,他们走路时步子轻了几分。
他们的公寓不大,布置简单。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扇落地窗,厨房里有一台会自动做饭的机器。
墙壁是浅灰色的,地板是仿木纹的,角落里养着一盆从地球带来的绿植,是顾命在某个搬家途中顺手买的,据说能活两百年,如今还绿着。
顾命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清茶。
茶是地球上运来的,如今太空运输已经很便宜,但新鲜蔬菜和茶叶依旧比合成品贵上许多。
他不常喝茶,偶尔泡一杯,闻闻味道,像是在闻一段很远很远的旧事。
神幽母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酒液在人造灯光下泛着幽深的暗红色,她轻轻晃了晃杯子,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黑色长裙,长发依旧如千年前那般披散着,垂落在肩头。
她的面容不曾改变,依旧清冷如月,但那双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很淡,如同深冬湖面上的一层薄雾,不仔细看是瞧不出来的。
神幽母上望着窗外那片由人造光芒点亮的夜空。
穹顶之外,是永无止境的黑暗,和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命。”
她的声音不高,如同杯中红酒轻轻撞在杯壁上发出的回响。
“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神明,还会入世,干涉这凡人命运吗?”
顾命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
他没有抬头去看天,只是望着杯子里那几片舒展开来的茶叶,安静了片刻。
“不知。”
神幽母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却已经如同一弯新月挂在了那张清冷的面容上。
千年的光阴教会了她许多东西,笑是其中之一。
她如今会笑了,也会哭。
会在某些夜晚忽然沉默不语,也会在某个清晨对着窗外的地球。
那颗悬挂在夜空中的蓝色小点,安静看上很久。
“怎么,你可是此方天地的创世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调侃,如同一个相处了太久的朋友,说话时不必再端着什么架子。
“你能不知?”
顾命摇了摇头。
“我创造他们,但我不会干涉他们的命运,如今你我皆如凡人,谁知道呢。”
神幽母上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红酒的味道她如今已经习惯了,甚至能分辨出不同的年份和产区。
她不再是那个连天下万物为何味都不知道的先天之主。
“是啊,你我如凡人,活了千载岁月。”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黑暗。
“这种感觉,似乎还不错。”
沉默了片刻,她又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
“但我觉得,他们不会坐视不理,凡人的科技发展太快,已经可以威胁到寻常仙。”
顾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可能吧,天知道。”
神幽母上无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千百年来反复出现,被他的敷衍磨出来的无奈。
“你便是天。”
顾命坦然接受了这个指责,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还会开玩笑了?”
“当然。”
神幽母上把酒杯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靠在落地窗的框架上,双手环在胸前。
她看着顾命,那双暗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如同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两颗宝石。
她微微偏头,嘴角那丝弧度加深了一分,眉宇间忽然多出了一种从未有过,如同春水初生般的柔软。
“命,想不想体验体验众生鱼水之欢?”
她的声音慵懒而随意,带着一种如同猫在午后翻了个身时发出,懒洋洋的尾音。
“你若愿意,我可答应你哦。”
顾命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清冷如月,却又在月光中生出了一种罕见的、惊心动魄的妩媚。
那种妩媚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一个活了无尽岁月,见了无尽红尘的存在。
在某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让千年沉淀下来的温度从冰面下透出来的自然。
顾命放下茶杯,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闹,你真的越来越像众生了。”
神幽母上收了笑,面容重新恢复了那种清冷,如同月光落在雪上的平静。
但她的眼神没有变,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淀。
“是啊。”
“我都差点忘了,你我是在对弈。”
顾命看着她,端起茶杯,笑了笑。
“那不重要,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神幽母上偏了偏头,那缕好奇重新浮上了她的面容。
“哦?不过我挺好奇,你到底将力量,藏在什么地方?”
她走近了两步,在沙发边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我可不会相信,你真会斩自己大道,放弃希望。”
顾命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张脸。
清冷如月,却已不是千年前那张毫无温度的月。
这张脸上此刻有好奇,有探究,有某种被岁月磨出来,她自己或许都不愿承认的关切。
顾命笑了笑,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你猜。”
神幽母上翻了个白眼。
那个动作放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却也因此多了几分活气。
“无趣。”
神幽母上站起身来,重新走回窗边,端起那杯搁在窗台上的红酒,轻轻抿了一口。
窗外,黑暗在穹顶之外铺展向无尽的远方。
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无数颗星辰在燃烧,有无数个世界在运转,有无数个凡人正在做着他们自己的梦。
而在那片黑暗的上方,如果上方这个概念在那片无垠中还有意义的话。
有九天,有神明,有一双双静静俯瞰的眼睛。
顾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你觉得神明会入世。”
神幽母上没有回头。
“这不是我的问题吗?”
她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顾命。
“命,你如今变得,越来越奇怪了,也越来越不像你了。”
“我亦如此……我们似乎都变了。”
顾命未曾回答,低头看着茶几,不知在想什么。
……
随后的岁月,人类迈向星海的脚步,在某个寻常的年份,出现变故。
那是一次常规的深空探索任务,飞船在距离地球约一光年的位置,捕捉到了一组反常的引力波动。
探索队循着信号靠近,在柯伊伯带外侧一片冰冷的虚空中,看见了一座漂浮的神龛。
那神龛由某种无法识别的暗色材质雕成,表面刻满了早已失传的古老纹路。
龛中盘坐着一尊人形轮廓,低垂着头,周身缠绕着一层灰白色的、如同石化的薄壳。
他的双手合拢在膝上,姿态安详,如同睡着了千万年。
探索队降落在神龛旁,队长下令采集样本。
一名队员伸手触及了那层灰白薄壳。
壳碎了。
灰白色的碎片如枯叶般剥落,露出了其下那张苍白而古老的面容。
那双闭合了不知多少个纪元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中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浑浊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灰暗。
神龛爆发出无尽仙光,那光芒并不温暖,而是带着一种腐朽,如同深埋地底的棺木被撬开时的气息。
“信仰……吾的信仰……去了哪里……”
灾厄神明的嘶吼在真空之中以某种超越声波的方式炸开,直接灌入了每一位探索队员的意识深处。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一划,那艘探索飞船便从正中裂开,如同一张被撕碎的纸。
队员们的防护服在那一刻化为齑粉,血肉在虚空中瞬间冻结、碎裂、消散。
只有队长在临死前拼尽全力按下了紧急传讯键。
画面传回人类联邦总部时,整个指挥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屏幕上定格着那尊神明最后的画面……神明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面容上浮现出一种如同孩子丢失了玩具般的困惑与暴怒,然后画面归于漆黑。
紧急会议在三个小时后召开。
联邦高层、军方代表、顶尖物理学家、甚至几位被从实验室里拽出来的神学顾问,围坐在一张长桌前。
桌上投影着探索队最后传回的画面,那尊神明的面容被放大到占据了半面墙壁。
“我们面对的,是什么?”联邦主席的声音很沉。
首席科学家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投影上划出了几组数据:
“根据传回的生物能量特征分析,这尊……存在的能量密度,远超我们已知的任何物理极限,但有一个异常,他的能量衰减曲线非常陡峭……他很虚弱。”
“有多虚弱?”
“根据模型推算,他目前的能量等级,大约相当于……我们早期神话体系中渡劫级别的修士,远不如传说中的全盛时期。”
军方代表站了起来。
他是个老兵,肩膀宽厚,声音粗粝。
“也就是说,他曾经是神,但现在已非真正的神,一个衰败的神,杀死了我们一整支探索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
“如果我们不回应,下一次,他可能不会只杀一支探索队。”
“超脱认知的存在,威胁到人类存亡,必须消灭。”
会议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期间,武器研发部门调集了人类科技树上几乎所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反物质湮灭弹,利用正反物质相遇时百分之百质能转换产生的纯能量冲击,理论上足以撕裂任何已知的物理结构。
奇点发生器,通过极端引力场坍缩制造微型黑洞,将目标彻底吞噬。
还有尚在实验阶段的维度切割技术,通过高频振荡力场,尝试在目标所在的空间层面上制造不可逆的裂隙。
但这些都只是理论,人类从未真正面对过神。
联邦最终出动了三艘行星级母舰。
每一艘长逾万米,舰身覆盖着能够抵御小行星撞击的复合装甲,主炮口径粗如城市街道,发射的是一枚枚装载着反物质核心的湮灭弹头。
母舰两侧,搭载着最新一代的星空战甲……天枢型单兵机甲。
这些机甲高约八米,关节处流动着幽蓝色的能量光泽,臂部搭载着可调节频率的粒子切割刃,背部则是一排微型导弹发射阵列,装载着高爆穿甲弹。
舰队驶出银河系边缘的那一刻,灾厄神明从虚空中现身了。
他的身影在星空中显得并不庞大,只是一个苍白的人形轮廓,悬浮在舰队的正前方。
但他周身弥漫着的那股腐朽,如同万年棺木的气息,让所有战舰的传感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警报。
“亵渎……凡人的铁壳……也敢直视神明?”
他抬起枯瘦的手掌,一道灰白色的光从掌心迸发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镰刀横扫过舰队的阵型。
最前方那艘母舰的护盾在触及那道光芒的瞬间,如同被酸液腐蚀的薄冰般层层碎裂。
舰体从正中裂开,爆炸的光芒在真空中无声绽放,如同一朵转瞬即逝,由火焰与金属构成的巨大花朵。
但另外两艘母舰已经完成了主炮充能。
“发射。”
十二枚反物质湮灭弹同时脱离炮口,拖着幽蓝色的尾焰,在真空中以近乎光速的速度朝着灾厄神明飞去。
他挥掌拍碎了其中三枚,但剩下的九枚在祂周身同时引爆。
反物质与正物质相遇的那一刻,时空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纯白色的光芒吞噬了方圆数十万公里的虚空,能量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灾厄神明的身影在那片白光中剧烈扭曲,祂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你们……这些蝼蚁……胆敢亵神!!”
他的身躯被撕开了数道裂口,灰白色的神血如同融化的蜡般从伤口中滴落。
但他没有倒下。
灾厄神明猛地张开双臂,一股更加狂暴的灰白色风暴从体内爆发而出,将周围的战舰残骸尽数碾为齑粉。
两艘母舰的护盾同时发出过载的尖啸,舰体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天枢战甲……出击!”
数百台机甲从母舰的侧舷弹射而出,在真空中划出数百道幽蓝色的轨迹。
它们如同蜂群般围绕着灾厄神明高速机动,粒子切割刃同时亮起。
第一波攻击落在祂的肩胛上,切开了那道被反物质炸出的裂口,将伤口进一步扩大。
第二波攻击斩向了他的膝弯,第三波刺入了他的背脊。
灾厄神明发出一声震碎了周围数十台机甲的怒吼。
他伸手抓住了一台战甲,五指合拢,将那名驾驶员连同机甲一同捏成了铁饼。
但更多的机甲从四面八方涌来,切割刃反复切割着祂的身躯,如同一群蚂蚁在啃噬一头倒下的巨兽。
战斗持续了整整七个小时。
当最后一台天枢战甲从灾厄神明的残躯旁退开时,那尊神明已经不再动弹。
他的身躯被切成了数千块碎片,散落在冰冷的虚空中,灰白色的神血凝结成一颗颗漂浮的冰晶。
那尊曾经执掌灾厄的古老存在,如今只是一堆等待被回收的残骸。
人类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三艘母舰沉了两艘,出动的七百二十台天枢战甲仅回收了六十三台,阵亡官兵逾十万人。
但人类赢了。
灾厄神明的尸体被拖回了地球轨道上的秘密研究所。
当科学家们切开他的颅骨,取出那颗已经黯淡,如同灰水晶般的神格核心时,整个研究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枚核心中蕴含着一种人类从未接触过的能量结构,一种介于物质与法则之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