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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太平新军

作者:皖南朝天椒字数:5.2千字更新时间:2026-10-02 11:00:49
第123章 太平新军

当天傍晚,营中各处号角齐鸣,原本分散在外围各处的兵勇开始往回靠拢。曾国荃临行时带走了湘军真正的主力,不过仍留下了一些善战的老卒,加上曾国藩从后方带来的新勇,以及陆续从外围退回来的散兵,凑起来还有一万人上下。

人数看着不少,可曾国藩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多隆阿的兵马已经被打垮,李续宜那里至今也没有消息,恐怕破阵也是时间问题。那股新来的长毛贼只有五千余人,却能顶在大军前面连破数阵,多隆阿甚至亲自带队冲锋,结果死在阵前。

这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解围。

陈玉成既然已经撞开了外围防线,下一步必然是安庆城下。

“传令各营。”

曾国藩站在刚修了一半的长壕旁,脸色有些难看,

“壕沟已经接上的地方照旧派人守着,未接上的几处,多立木栅,能堵住多少就堵住多少,各营今夜不许解甲。”

旁边的李鸿章迟疑了一下,“大帅,那李军门那边……”

曾国藩回头看了他一眼,“……顾不得了。”

李鸿章低下头,“是。”

曾国藩顿了顿,又道:“各营的洋枪手挑出来,另编一支队伍。把枪都保养好,药子都发足。鸟枪、抬枪也不要留在后营,全都搬上来。”

他说完,又朝东南方向望了一阵,远处天色已经暗下去,什么也看不见。

可曾国藩心里很清楚,那些长毛贼正在路上。

这一夜,安庆城外几乎没有停过土。

湘勇、民夫一齐上阵,来不及深挖的壕就往两侧加高胸墙;两段壕沟中间尚有缺口,便拖来大车、木料和装土的麻袋堵上;几处较高的土坡连夜增筑炮位,鸟枪手和洋枪手则提前集中就位。

饭也是送到阵地上吃的,几口扒完,接着干活。

曾国藩自己也没有回大帐里睡觉。他披着外褂在各处走了一夜,到了后半夜,几个幕僚实在看不下去了,劝他稍歇片刻。

曾国藩只道:“明日我等还有没有地方睡,尚未可知。”

众人于是不再规劝。

天将亮时,长壕总算勉强有了一副阵地的样子,离真正的围城工事还差得远,可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依靠人力一晚上也不可能修出来一个马奇诺防线出来。

清晨的薄雾刚从田野间散开,东南方向便出现了人影,随后越来越多。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面,拿着千里镜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点难看下来。

来的远不止那五千人,前面是一支队伍,后面还跟着一支又一支,他们沿着农田、官道和村落间的土路不断向前蛄蛹。旗帜多得数不过来,人群一层接着一层,把几处低缓的坡地都盖住了。

陈玉成把能够迅速调到这里的兵,几乎都堆了上来。

曾国藩放下千里镜,这时候再去数对面有多少人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对面人多,而且枪炮还比自己厉害。

他心里忽然有些发苦,打了这些年的长毛,这是头一回叫他遇上这样一件怪事。

湘军向来最喜欢拿火器欺负别人。

营垒修好,抬枪架上,鸟枪一层层轮放出去,再配上几门洋炮洋枪,等长毛顶着烟火冲到边上,往往已经先死上一批。

今天全反过来了……

远处那支队伍正在逐渐展开。

他们的行军走得很难看,这一点,站在队伍里的两个西北武官看得尤其清楚。

三千支西北造线膛步枪送到天京以后,几乎还没在库房里捂热乎,便被洪仁玕调了出来,直接换装一批天京轮换下来的步军。后续第二批送到,又紧急调拨了两千支追上第一批。

换装太急,训练自然也谈不上多么从容,队伍从天京赶往安庆的这一路,两个常驻武官带着太平军本身的军官,几乎把行军过程当成了操练。

停下来就教装填火器,有空地就练队列,到了今天,这支军队终于勉强能够把整套东西用起来。

也仅仅是勉强。

一个武官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往前走,脸色已经黑了半天。

前面一名太平军军官正扯着嗓子叫人收拢队伍,几十个人听见以后往中间挤,结果后面又撞成一团。

骑在马上的武官看得眼皮直跳。

“这要搁正经排队枪毙对射,早让人打穿八回了。”

另一人倒很看得开,“对面也不是英法联军。”

确实。

若把这支新军拉去同接受过完整近代步兵操典训练的英法步兵对射,会死的很难看。

要求一排齐射,经常有人快半拍,有人慢半拍;要求站定装弹,总有几个手忙脚乱把通条掉到地上。熟练的英军步兵一分钟可以从容打出两三发,他们这里不少人打一发就得忙活半天。

炮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十八门山炮到手的时间太短了。

头几天试射的时候,有炮手连高低机都用不明白。经过两个武官一路折腾,到安庆之前总算达成了一个很朴素的进步——炮弹大致能够往敌军方向飞。

至少不会再落到自己人的队伍里。放在眼下的江南战场,已经足够了。

号声从前方传来,新军开始停步。

队伍经过好一阵忙乱,终于在几处坡地后面展开。十八门山炮也陆续被推到阵前,炮架,炮手开始装填。

湘军阵地上很快有人看出了异样。

“大帅,长毛贼在架炮!”

曾国藩已经看见了,可看见了也没有办法,距离太远了,远得湘军自己的枪炮根本够不到。

对面的第一门炮已经响了。

轰!

隔了一阵,炮弹才落下来。

第一发炮弹在湘军阵地左侧很远的田地里炸开,泥土猛地飞溅起来。

刚有人松了口气,第二发也射了过来。

第三发却直接落进一处胸墙后方,爆炸声响过,几个湘勇当场栽倒。

紧接着,其余火炮也陆续开火。

这些炮打得谈不上多准,可十八门线膛火炮一齐往一片并不宽大的阵地上砸,而且湘军还无法还手,那么这个时候准头很快就没那么重要了。

湘军阵地上的土墙不断的溅起泥块,几辆用来堵住缺口的大车很快被炸碎了一辆。一处炮兵阵地被凑巧命中,大炮直接被飞来的炮子砸的四分五裂,几个炮兵抱着断掉的胳膊腿哀嚎。

炮击持续了一阵,那支队伍开始前进,他们脚下的步伐十分散乱,算不上整齐,行进过程中也走的歪歪扭扭,有的人走快了,有的落在后面,整条阵线弯弯曲曲。

可他们手里拿着的枪很要命,足足五千支线膛步枪。

太平军走到二百米时停下了一次,湘军阵地里还能响起的火炮稀稀拉拉开火,几枚炮弹砸进太平军的军阵,砸死了十几个人,掀起来一阵骚动。

队伍里响起杂乱的号令。

很快,一阵枪声传来,枪声算不上整齐划一,稀稀拉拉的,前后拖了好几息。

两个西北武官在后面看得直皱眉头。

湘军阵地上却已经有人中枪倒下,火枪手们趴在胸墙后面,眼睁睁看着对面搁这么远开枪,自己手里的枪却根本打不到这么远。

有人忍不住还击,砰砰几声,白烟从壕沟里升起来,可弹丸已经不知道飞到了哪里。

很快,太平军的第二轮齐射开火,这一次比第一轮密集了些。

一名湘军哨官刚从胸墙后探出半个身子,胸口便猛地一震,整个人仰面摔了回去。

周围几个新勇脸色当场变了。

“稳住!”

营官拔刀大喝。

“都趴着!未到号令,不准乱放枪!”

然而子弹已经不断地飞来,曾国藩手下这批新勇,终究没有曾国荃的老营的那份定力和稳重。

前面一个营撑了不到一刻钟。

炮弹接连落进阵地,远处的排枪又一阵阵打过来,自己还没有摸到敌军的衣角,身边的人已经不断倒下。等太平军两翼的老兵跟着逼近时,那营新勇终于有人转身往后跑。

一人跑,十人便跟着跑,营官砍倒一两个逃兵也没能止住逃跑的势头。

整个营很快散了。

“堵住!”

曾国藩看见前面的旗倒下去,头皮顿时有些发麻。

“把后营顶上去!”

他早有准备,他把残留下来的洋枪尽量集中起来,挑出几百名用枪熟练的老卒,分在几个最要紧的缺口后面。

此刻这些人才真正派上用场。

前军退下来,老营很快顶上,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双方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多米,湘军的洋枪迅速开火,还有一些粗重的抬枪架在土墙上,一枪打过去,运气好的话太平军阵列里也能扫倒几人。

太平军第一次真正受到了像样的阻击,不断有人被击倒。

太平军这边也出现了一阵骚乱,有人趴下,有人往后躲。

原本就不整齐的队伍很快变得更加散乱。

来自西北的武官在后方气得大喊:“不要往一处挤!散开!散开!”

没多少人完全按他说的做。

但太平军的炮兵仍在开火,他们渐入佳境,逐渐压制了湘军的火炮阵地,使其无法对正在推进的太平军发动有效的炮击。

线膛枪也仍在装填,这种时候,他们训练上的毛病远没有武器上的差距来得致命。

太平军的线膛枪可以隔着湘军最舒服的交战距离往里头打,湘军每想冲出来接近,便会迎头撞上一片铅弹,湘军的洋枪数量远远比不上太平军。

曾国藩很快也看出来了,若一直这样耗下去,自己耗不起,会在射程外被对面的长毛贼挨个枪毙。

“传令下去。”

他咬着牙说道,“待贼靠近,各营出壕接战。”

旁边幕僚吃了一惊,“大帅?这……”

“火器打不过,就把人放近了打。”

曾国藩盯着前面,“儿郎们的刀总还拿得动。”

这也算是一种没有法子的法子,把人放近了接战,让战场搅在一起。

只要双方纠缠到十几步以内,线膛枪的射程优势便没有了意义,太平军这批仓促换装的新兵队形散乱,近战未必比湘军强。

几处阵地很快照做。

湘军故意让开部分缺口,等太平军靠近,老营突然从壕沟后冲出。

喊杀声一下盖过枪声的脆响,最前面的一股太平军确实被顶了回去。

新军队列原本就不齐,被湘军迎面一冲,几十个人转身就跑,一名太平军军官拿刀背连抽几个人都没拦住。

曾国藩看见这一幕,心里刚萌生出一点希望,可太平军后面的枪响了,这次不再是齐射,各队按照自己能做到的速度连续开火。

向前冲锋的湘勇一排排倒下。

此时湘军的火炮阵地基本上全军覆没,十八门山炮也开始轰击湘军聚集的位置。

更要命的是,那五千新军后面还有陈玉成的大队人马,他们趁着混乱也跟了上来,两翼很快便有太平军逼近;湘军从另一处调兵去救援,原来的缺口又被步枪手撕开。

一处,两处,原本就不算严丝合缝的防线正在被一处处的撕开,此刻还不是1861年,湘军修筑的壕沟工事并没有明年那么牢靠和层叠,况且曾国藩手里那点真正能打的老营人数也在越来越少。

一万人听着不少,可铺到这一片战场上,哪儿都缺人。

一营湘勇退下来时还勉强保持着队形,走到半途却撞上另一股溃兵,双方挤在一起,后面的太平军又追了上来。

营旗倒下,人群顿时散开,溃败终于从一处阵地传到了另一处。此刻安庆城内的守军也逐渐杀了出来,湘军已经呈两面包夹芝士,被里外的太平军几乎团围。

曾国藩仍然在试图收拢溃兵,可这些新练湘勇的溃败速度远远超过他收拢的速度。

“大帅!走吧!”

一个亲兵几乎是扯着他的袖子喊。

曾国藩站在土垒后,哆嗦着嘴唇,脸色苍白得厉害。

前面全是往回跑的人。他昨日才亲手补起来的长壕,现在到处都是缺口,那些新勇丢了枪,翻过胸墙就跑;几支老营还在抵抗,却已经是惊涛中的片帆,马上就要被吞没。远处太平军的旗帜越过阵地,一面接着一面往前移动。

曾国藩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一句话都没说,似乎过去的溃败又再一次在眼前上演了。

“大帅!”。亲兵又喊了一声,“长毛贼已经快到了!”

他终于肯转过身,此时撤退已经谈不上什么章法。亲兵们把他围在中间,带着李鸿章,陈鼐等幕僚沿着江边方向撤退。一路上到处都是散兵、伤员和丢弃的器械,有人往船边挤,有人索性沿着江岸乱跑,甚至跳进江水中,企图游过去。

曾国藩走得很慢,亲兵几次催促他,他像压根没听见。

安庆还没拿下来,曾国荃前脚刚走,结果今天多隆阿死了,李续宜大抵也死了。自己修了一夜的长壕,也只撑了半个日头。

到了江边时,已经有一条木船靠了过来,亲兵先跳上船去,回头喊:“大帅,上船!”

曾国藩站在岸边,忽然停住,身旁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解下外袍往旁边一扔。

一个老兵脸色骤变,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大帅!!!”

曾国藩纵身跳了下去,水花猛地溅开。周围几个亲兵全看傻了,“我草!快救大帅!”

几个人想都没想,跟着跳进江水里。湍急的江水把曾国藩往外带了一小段。他根本没有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沉,随后便被赶上来的亲兵一左一右架住。

“放开本官!!!”

这是他从跳水以后说的第一句话,可惜在这件事上没人肯听他的。

“放开!!!”

两个亲兵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把他拖住不让他沉下去。

“大人!您要寻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浑身湿透的曾国藩拖上木船,曾国藩上来后还想往水里去,被几个亲兵死死按住。

船夫已经撑开岸边,小小的木船顺流离开。

太平军此时也已经追到了岸边,有人看见江边这一阵混乱,又看见一群湘勇从水里捞上来一个身穿官服的人,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有人认出了那面还没有来得及扔掉的大旗。

“那是曾剃头!”

“曾剃头在船上!别叫他跑了!”

江岸上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紧跟着,另一个人指着江心大笑。

“老子方才瞧见了!他自己扑通一声跳下去的!”

一个年纪稍大的太平军老兵听见这话,先怔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

“曾剃头这命硬啊,打不过就往水里钻。前头投过一回,这回又来了!”

四下里顿时哄然。

“曾剃头又投水啦!”

“捞牢些!莫叫他顺江漂回湖南去!”

附近的人笑的直不起腰,大笑声沿着江岸传出去老远。

小船已经离岸。

曾国藩浑身湿透,官袍贴在身上,水珠顺着胡须一滴一滴落到船板。他坐在舱口旁,脸色发青,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也听见了——

曾国藩闭上眼睛。

船夫低着头拼命摇橹,几个亲兵和幕僚更是谁也不敢看他。

只有江水拍着船帮,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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