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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无过味，桌上的士子们都打开了话匣子，然而他们这会儿热聊的，却并不是什么国家和民生，却是几个本地士子身上穿的道袍。
“这可是皇家被服厂出品的袍子，看到没，这个太极形状的明字，就是皇家被服厂的标志，密之兄，不是我吹，这袍子现在在京城，可不是你们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宫里每个月只放三百件出来，最开始的时候还能靠排队买得到，现在半年后的货都让几大商会给订光了，想买，就只能加价从那些商会的手里买，我这件就是从京东商会那拿到的，花了我一百五十两银子呢！”
江南复社这四大公子，是各有各的爱好，冒辟疆好酒色，陈贞慧喜古董，这个方以智则最是喜好华服，所以这会儿摸着这件宫里出品的道袍那是爱不释手。
要知道江南好一些的丝织道袍也才十几二十两一件，眼下这件皇家被服厂出品的道袍愣是要一百多两银子，面料也没说绣上金丝什么的，只是多了个皇家的标志，价格就敢翻十倍，简直跟抢钱差不多了，可偏偏方以智这一类人，还真就不觉得贵，反而觉得物超所值。
“一百五十两，不贵不贵，毕竟是宫里出品，无惑兄，我出二百五十两，你可愿意将这件道袍割爱与我啊？”
像方以智这样喜好华服的人，本质上喜欢的是面子，是和其他人拉开差距，喜欢高人一等的感觉，要的就是个人无我有的稀缺性，而就衣服而言，还有什么衣服，能比皇家出品更让人有面子的呢，所以别说一百多两了，哪怕是一件道袍卖五百两，方以智这种人都会趋之若鹜的。
然而方以智这会儿加价的要求，却被那本地士子一口回绝。
“君子不夺人所爱哈，密之兄想要，可以去那京东商会转转，他们可能是跟宫里签了某些协议，就数他们家货源最充足，密之兄只要舍得花钱，去买件新的多好...”
方以智闻言也不好意思再强求，只是恋恋不舍地点点头，而他这边说完了华服，另一边喝的有点晕乎乎的冒辟疆又开始聊些声色犬马之事，询问京城有什么好的寻欢作乐的场所了，而对此几个京城本地士子也是颇有研究，纷纷参入到了这个话题之中。
然而就在他们刚要聊的热火朝天之时，却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他们的热聊，扭头一看，原来是全程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顾绛，此刻脸色阴沉的将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砸了个粉碎。
“忠清兄醉了？”
面对众脸懵逼的士子，顾绛此刻却是没好气道。
“我没醉！倒是有人醉生梦死！忘了来京城的目的！”
顾绛此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方以智冒辟疆等人的脸也不由得涨红了起来，他们心里很清楚，顾绛就是在骂他们呢。
此次他们五人从江南来到京城，目的就是倡议除阉，整顿朝廷吏治，救国救民，可真到了京城，方以智他们这复社四公子，却是直接将此行的目的忘到了脑后，只聊声色犬马之事，这才引得顾绛怒不可遏。
“咳咳，忠清兄，咱们初来乍到，有些事总得徐徐图之不是？”
复社这四位公子，都是名门望族出身，从小生活优渥，本就过惯了声色犬马的生活，他们参与这场倡议运动的原因，并不是真的因为他们忧国忧民，他们甚至对底层百姓过得怎么样都并不了解，他们只是觉得这个事很酷，在刻意效仿曾经的东林七君子，同样也能让他们区别于其他文人士子，说白了，他们就是将此事当做了“儿戏”，振臂一呼，引来天下士子的称赞敬仰，为自己添个大义的光环，至于结果怎样，他们是无所谓的。
可顾绛和他们却完全不同，顾绛虽然出身也不差，但比不得他们四人，更是对底层的生活多有了解，深知百姓疾苦，他之所以加入复社，并倡导这场运动，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救国救民的，所以这会儿面对方以智等人，本就性格倔强孤傲的顾绛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们留，冷声道。
“徐徐图之？你们知不知道关中现在每天有多少人活活饿死？你们知不知道大明现今内有民变四起，外有后金虎视眈眈，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你们有时间声色犬马，大明却是没有时间了！天下的百姓没有时间了！”
“诸位，看看这报纸上写的吧！关中在打仗，辽东在打仗，百姓民不聊生，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我们却在这吃喝享乐，谈论华服与烟花之地！我们这么做，和阉党那些贪官污吏还有什么区别！”
顾绛一番大义凛然的话说完，雅间内已是鸦雀无声，士子们被骂的哑口无言，脸色也都很难看，说白了，他们和顾绛本来就不是一路人，虽同为复社成员，却没法尿到一个壶里去，眼下被顾绛狠狠的踩了面子，他们也是恼羞成怒，其中脾气最大的陈贞慧此刻也是砰的拍了桌子道。
“顾忠清！你少用大义压我们！我们是声色犬马了，可你呢，你又干什么正事了？你若真那么大义凛然，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刺杀魏阉，还大明一个海晏河清啊？你敢吗？”
顾绛这人脾气倔，有点一根筋，此刻被陈贞慧这么一激，气得怒目圆瞪，一时间却又无话可说，最终只能冷冷的撂下一句话，推门而去。
“竖子不足与谋！”
今日的京城下了大雨，顾绛被气的不轻，也不顾雨势了，离开西贝酒楼后直接冲进了雨里，很快便被被淋了个透心凉，而被这场大雨一浇，顾绛也是慢慢冷静了下来，但心中那种失望的情绪却是挥散不去。
他对方以智冒辟疆他们很失望，同样也对复社很失望，因为仔细想来，复社其实大多都是四公子他们这样的人，都是名门望族之后，靠着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又能成得了什么事呢！
想着想着，顾绛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名字，那便是与他往来书信已经有半年之久，信中总是能一针见血的针砭时弊言之有物的那个黄宗羲。
【注：“顾绛，天启六年与同乡归庄同入复社，二人性情孤傲，特立独行，时人并称“归奇顾怪”，其原字忠清，后后金于辽东立国号清，顾绛遂改字炎武。”——节选自《功勋-顾炎武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