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此前信上地址,顾绛亲自赶着马车,来到了京郊的皇庄,可等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这个皇庄很大,想要找到黄宗羲所在的“学堂”没那么容易。
刚巧这会儿有一个披着蓑衣的老农从一旁路过,顾绛连忙跳下车上前行礼问道。
“老人家,你可认识一个叫黄宗羲的士子,他是这里学堂的先生。”
老农闻言满脸警惕的看着顾绛道。
“你找黄先生?你是他什么人?”
“额,我是他的友人。”
老农的警惕性依旧很强,继续盘问道。
“你怎么证明?”
顾绛也是苦笑不已,心说这庄子的老农还挺有保密意识的,一个教小孩子的学堂而已,有什么好保密的...
虽说心里是这么想,顾绛还是拿出了他此前和黄宗羲的书信,诚恳道。
“老人家你看,这是我和黄先生的往来书信,我们是相识多年的友人了。”
老农满脸狐疑的接过信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片刻之后,一句话差点让顾绛跌倒。
“你给我看也没用,我不认字。”
而就在顾绛一个头有两个大,满腹无奈之时,老农却又突然笑了。
“俺看你斯斯文文的,应该没骗俺,俺带你去找黄先生。”
说罢,老农也是不客气,直接跳上了马车的车架,顾绛见状也是苦笑不已,连忙跟上。
去往学堂的路上,顾绛很是好奇的打听道。
“老人家,你和黄先生很熟吗?”
“那当然,黄先生是咱们庄子上最有学问的人,谁不认识他?之前黄先生还带着孩子们来给俺家的地拔草呢!”
顾绛闻言不由得一愣。
“学堂的孩子还要干农活吗?”
“那当然,不光要拔草施肥,秋收时孩子们也要跟着俺们一起收割庄稼,按黄先生的话,这就叫...额...叫什么接受农民的再教育啥的...”
顾绛听的啧啧称奇,但心中又觉得此举很好,很有意义,毕竟传统的学堂,教的都是诗书礼仪,孩子们整天除了练字就是背书,除了四书五经之外什么都不懂,就拿顾绛自己来说,他都算是江南士子中比较接地气的,可他对农活也是一无所知。
而在此前的信中,黄宗羲也跟顾绛透露了只言片语,说他现在教书的学堂,和传统的学堂完全不同,打破了传统的教育模式,不苛求孩子们对经史子集死记硬背,而是以教导孩子们道理为主,并带孩子们亲自去实践,真正做到了“知行合一”。
眼下顾绛亲自来到这边,还没等到学堂,就已经感受到了此处的不同。
不久之后,老农将顾绛带到了一个很大的山庄外,顾绛本想直接将马车驶进庄子,却被两个五大三粗满脸凶悍的汉子给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顾绛打眼一看两人,却是不由得一愣,因为这两个汉子一看便是军伍出身之人,其中一人脸上还有道长长的刀疤,看上去很是凶神恶煞,最关键的是,这二人不仅腰间挂着刀,身后甚至还各自背着一杆火枪!
要不是这二人没有穿甲胄,顾绛还以为自己来错地方误闯到什么军营之中了。
“我,我是黄先生的友人,此番特意前来探访...”
被两名壮汉凶巴巴的盯着,顾绛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心说宪之这学堂到底怎么回事啊,哪怕是江南的那些大名鼎鼎的书院,也只是用个把仆人看门罢了,这学堂看门的却是挎刀背枪的军伍中人,一个学堂而已,至于这样嘛...
而此时一听顾绛提起黄宗羲,那两名汉子的脸色突然缓和了不少,脸上也有了些笑模样。
“哦,原来是来找黄先生的,你稍等,我去通报一声,对了,你叫什么?”
“在下顾绛,字忠清。”
“好,稍等片刻。”
不久之后,只见那守门的汉子折返回来,而跟他一同出来的,还有穿着一身粗布麻衣,看着又黑又瘦跟个老农差不多的黄宗羲。
“忠清!你可算来了!”
说真的,要不是黄宗羲先开口,顾绛一时半会儿真没认出来这个黑瘦的家伙是谁,他和黄宗羲虽然相识已久,当当年两个人在江南时都还只是少年,几年过去彼此都有了变化,最关键的是,黄宗羲这变化也太大了,要知道从前的黄宗羲虽然不算什么公子如玉,但那也是白净斯文,一身书卷气,可现在再看,他浑身上下哪里还有半点青年才俊的影子,看上去完全就是个种地的啊。
“宪,宪之你这...”
“哈哈,变化有些大是吧,来,先进门,我们慢慢说。”
顾绛本就算是黄宗羲在东林党内为数不多瞧得起的青年才俊,之前朱由检也嘱咐过,如果有机会,可以努努力,将这个顾绛发展成组织的同志,所以这会儿顾绛自己找上门,黄宗羲表现得十分热情。
半晌,黄宗羲将顾绛带进屋内,顾绛四下看了看,却又是不由得一愣,这间屋子不大,内里也十分简陋,只有一张桌两张椅子,以及一张用木板搭出来的小床,外加一些散落的书籍和笔墨纸砚而已,要知道黄宗羲可是正儿八经的东林名臣之后,若论身份,其实比冒辟疆他们那些所谓的复社四公子还要尊贵,以前在江南,那也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可如今黄宗羲住的这居所,却是连从前府中下人的房间都不如。
见顾绛有些发愣,黄宗羲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笑呵呵道。
“没什么好茶招待你,喝点陈皮水吧,清凉去火...”
顾绛此刻却没什么心思喝水,犹豫片刻后也是实在没忍住问道。
“宪之,你现在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黄宗羲闻言笑了笑。
“我在参与一项伟大的事业。”
听黄宗羲这么一说,顾绛也是表情严肃了起来,正襟危坐后认真道。
“愿闻其详。”
“呵呵,忠清,我先问你,在你看来,我等若想要救国救民,应该做些什么?”
“首先,首先便是要清除阉党!”
“然后呢?”
“然后便是整顿吏治,肃清贪腐,赈济灾民...”
“哦,你说的这些事,要由谁来做?”
“自然是我们东...”
顾绛说到这却是戛然而止,因为此刻他突然就联想到了方以智冒辟疆那些人醉眼迷离声色犬马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