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处暑,这天儿从凌晨开始便昏黄沉闷,看着像是要有一场狂风暴雨,却又迟迟憋着不下,正如此时皇极殿内中早朝的气氛,压的人喘不上气来。
今日各地的奏报一如既往都是坏消息,其一,王嘉胤部农民军在商州失利后,转战陕南,别看他们先前在商州败得那么惨,但到了陕南却又支棱起来了,连破了好几座县城,更是有全军南下鄂州之势。
而一直对王嘉胤衔尾追杀的洪承畴这段时间却是动向暧昧,本来他是想用驱虎吞狼之计,让王嘉胤和商州的红巾军干一场他在后面坐收渔翁之利的,却没想到后来的事态压根就没按照他预想的发展,在得到王嘉胤绕道南下的消息后,洪承畴就率军停在了秦安府附近,说是征战许久人困马乏需要休整,但谁都看得出来,洪承畴是不想再追下去了。
毕竟朝廷给他的任命是延绥巡抚,管理的是陕北地区,陕南如何,鄂州如何,关他屁事啊,在朝廷没有给他封赏和任命之前,他是绝不会再动弹一步的,由此也可见得,洪承畴此人是有才干的,但却远远谈不上是什么大明忠臣。
至于另一个坏消息,来自辽东前线,辽东这次发生的事,可比王嘉胤攻破几个县城更为恶劣,引发了满朝震惊,因为就在几天前,辽东最前线的宁远城发生了兵变。
据辽东奏报,七月二十二日,宁远十三营的士卒因为四个月没拿到饷银,愤而聚众哗变,把辽东兵备道毕自肃都给扣押了,还把毕自肃殴打了一顿,而这个毕自肃毕大人也是个性情刚烈的,下面的士卒虽然没想杀他,但他却愤而自缢身亡。
要知道辽东兵备道这个官儿,大概就相当于辽东巡抚的副手,除了蓟辽督师,辽东巡抚之外的第三号人物,这样一个三号人物被士卒哗变扣押,还自尽了,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
最关键的还不止毕自肃的身死,还有宁远城的安危,要知道宁远这个地方是整个关宁锦防线的核心,努尔哈赤就是在这儿被一炮打伤不治身亡的,眼下宁远兵变,若是后金趁乱拿下了此城,辽东防线就要遭到重创,防御力至少下降四成,也正因如此,宁远兵变的消息传到京城,让不少人都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孙承宗孙老大人正好被崇祯帝派往了辽东前线,宁远发生兵变之后,孙承宗立刻从山海关出发,第二日清晨便赶至宁远平叛,当天中午,宁远的兵变就被他给平定了,这个过程听起来好像挺简单,但其中自然也是少不了险象环生的波折,而这一段在奏折中是这样写的。
“孙承宗至宁远,从者仅数亲兵。城中士卒方哗变,汹汹难制,公略无惧色,独身入城开谕。众卒闻其言,皆内惭俯首,莫敢置辩。有旗官为首乱者,欲麾众拘承宗,麾下士卒无一人应。承宗一呼,诸卒反缚倡乱数将以献。承宗仗半生威望,谈笑之间,乱立平。”
只能说,孙承宗作为辽东防线的缔造者,他在辽东的威望无人可及,下面的士卒对他都是敬重有加,这样一场哗变,即便辽东巡抚袁崇焕去了都未必管用,但孙承宗人一到,立刻就能将其立竿见影的平定。
当然,哗变虽然暂时平定了,但宁远这次事件,也暴露出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辽东又该发饷了,内地的官军,可能欠饷欠个一年半载的都没什么事儿,但辽东军却不一样,他们是时时刻刻要跟后金人拼命的,所以这才四个月没发饷,他们就要聚众哗变了,如果再不发饷银,类似的哗变肯定还少不了,到时候就算孙承宗能四处镇压,那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曹卿,眼下户部还有多少银两?”
听到崇祯帝问话,一个长得有点尖嘴猴腮的大臣出列跪倒,他叫曹思诚是前任户部尚书郭允厚的继任者,和郭允厚一样,他也是阉党的官员,自从郭允厚被崇祯帝贬到琼州看鳄鱼之后,他就升任了户部尚书,这段时间虽然没什么亮眼的表现,但也没出什么岔子。
而这会儿突然被皇帝陛下点名,曹思诚也是苦着脸,一副倒霉模样道。
“回禀陛下,近来南方虽已陆陆续续向朝廷交税,但朝廷处处都要用钱,户部要结清各部一些旧账,若结清之后,大概只剩三十几万两银子了...”
是的,大明的国库现状,就是这么惨,别看朱由检此前动不动就能讹诈群臣几百万两,但那是私账,大明国库的公账,已经很多年没有超过一百万两银子的盈余了,就算有,那也得被朝中那帮虫豸想方设法的贪掉,所以朱由检自打登基以来,压根就没相信过这帮官员,他弄来的钱都是直接交给组织,根本不会放到国库里。
所以这会儿听到国库里还有三十多万两,朱由检其实一点都不奇怪,也没有什么“震怒”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道。
“若给辽东边军发放半年饷银的三成,需要银两几何?”
“回禀陛下,大概要五十万两白银。”
朱由检点了点头,思虑片刻道。
“各部的旧账欠款,可否先缓一缓?”
朝廷没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户部拖欠的,也不止是各地官军的饷银,其他诸如工部吏部礼部,那也都欠着钱呢,所以南方的税银一到账,那就是狼多肉少,先还哪个后还哪个,这里面说法可不少。
闻听此言,曹思诚一张脸都快皱成包子了,但他却迟迟没做回答,毕竟这是个里外不是人的苦差事,他说能缓,那就要得罪各部的同僚,他说不能缓,那又容易得罪皇帝陛下,所以一时间他是只恨爹娘给自己多生了一张嘴。
而就在曹思诚沉默之时,内阁首辅顾秉谦出列了。
“启禀陛下,各部旧账拖欠已久,若再不结清,恐会影响朝廷运转啊。”
眼见顾秉谦这个老登出头了,曹思诚算是悄悄松了一口气,而其他内阁重臣在悄悄互换了眼色之后,也一个接一个的出列。
“臣附议,陛下,吏部的十万两银子已经拖欠了一年,衙署的小吏家中已经无米下锅了...”
“是啊陛下,工部的银子...”
一时间,各部尚书纷纷跳出来向皇帝大倒苦水,一副朝廷再不给钱,朝廷马上就要瘫痪了一般。
而朱由检看着众口一词的群臣,心中冷笑,这些所谓的“旧账”,到底有多少是该给的,多少是要进某些人自己腰包的,他心里清楚的很,只是这些烂账没法查,查明了也没什么用,毕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总不能把殿内群臣全都给砍了,那样也不符合他“暂时维持朝局稳定”的战略方针。
但眼下顾秉谦这帮人很明显是要沆瀣一气对抗皇帝了,他们才不在乎辽东军发不发饷,哗不哗变呢,那是皇帝该犯愁的事儿,在他们看来,皇帝之前翻来覆去的敲诈勒索,搞了那么多钱,眼下辽东军缺饷,你也该自掏腰包拿出点钱来贴补军费了吧?
然而让群臣没想到的是,见到他们沆瀣一气抱团取暖的模样,龙椅之上的崇祯皇帝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笑得殿内文武百官都觉得瘆得慌,一个个都有点如芒在背的感觉。
然后,只听崇祯帝说道。
“诸位爱卿,朕在御花园种下的菜最近丰收了,朕想着各位爱卿为国事操劳,都辛苦了,朕在想,要不最近在宫中举办一场丰收宴,朕宴请各位爱卿一起吃个饭?”
朱由检刚提起御花园丰收的时候,殿内群臣还有点懵,不明白崇祯帝怎么突然把话题拐到这儿来了,你御花园丰不丰收的关我们屁事啊?可紧接着,听到崇祯帝说要搞什么丰收宴,群臣瞬间就集体头皮发麻。
自打上一次元旦百官宴之后,他们现在听到皇帝请客吃饭就害怕,毕竟皇帝的饭菜,那是物不美价也不廉,一菜一汤都敢收他们一万两银子,还特么强买强卖,不吃都不行。
而这会儿皇帝陛下突然提起什么狗屁“丰收宴”,那言外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既然你们给朕找不痛快,那朕可就要请你们吃饭了哦。
用脚后跟想也知道,这场丰收宴皇帝肯定又要“巧立名目”收他们的人头费,搞不好就是要用辽东军费做引子,用他们的饭费凑钱。
所以一听这话,殿内群臣集体愣了片刻,面面相觑之后,几个尚书忙不迭道。
“启,启奏陛下,臣想了一下,工部的旧账其实也没必要尽快结清,眼下辽东军费告急,臣愿率工部替陛下分忧...”
“礼部也愿替陛下分忧...”
“吏部...”
一时间,刚刚还大倒苦水,一副再不给钱就要让朝廷停摆的各部尚书,好像突然集体想通了,全都当场改了口,表示各部的欠款都不着急,可以缓一缓,户部的钱还是先紧着辽东军费吧。
毕竟他们都算的明白账,各部的欠款,说到底也是公账,拖一拖倒也无妨,可崇祯帝要是生气了,非得搞个百官宴,请他们吃饭,那损失的可就是他们自己的银子了啊,这点利害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而一看群臣都“服软”了,龙椅之上的朱由检也是嘴角扬起一抹冷笑,再次开口道。
“曹卿,各部的大人都说他们的旧账可以缓缓了,那户部的钱,足够给辽东士卒发饷了吧?”
曹思诚这会儿已经是满头大汗了,闻听此言,忙不迭的点头道。
“回禀陛下,足够了,足够了...”
朱由检闻言满意的点点头,一场军费危机,就这么被他用恐吓的方式消弭于无形之中,但他却并没有就此结束早朝的意思,而是在群臣都回到队列中后,沉声道。
“诸位爱卿也知道,眼下朝廷处处都要花钱,朝廷一年的税收,还不够给辽东军发全饷,长此以往,户部的窟窿越来越大,朕为此也是心力憔悴,每日辗转难眠呐。”
听到崇祯帝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殿内群臣心中不免吐槽,心说户部的窟窿再大,也没见你自掏腰包填这个窟窿啊,你之前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可是没少弄钱啊,上千万两银子都有了吧,弄了那么多钱,你一不用来享乐,二也不填补国库,真不知道你弄那么多钱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而吐槽之余,有些心思深重的臣子,也从朱由检这话中听出了不太对劲的意思,毕竟当今圣上从不无的放矢,他可不会闲着没事儿跟群臣抱怨,他说这话分明是在铺垫着什么。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只听朱由检又道。
“诸位爱卿都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面对此等困局,诸位爱卿可有良策?”
此话一出,殿内群臣都愣了一下,旋即一个接一个的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集体装死,没一个人愿意出列回应皇帝的,一时间,朱由检的话没了下文,让这殿内的气氛有些尴尬。
然而就在群臣都心照不宣的打算集体沉默,让皇帝下不来台之时,却见一人突然从文官队列中走出,大步流星来到殿下,满脸正色道。
“臣左都御史温体仁有本奏!”
温体仁突然出列,搞得群臣都有点不自在,心说大家都装死,就你上赶着回答,显得你能是吧?
但转念一想,群臣又都有点明白了,这个温体仁原本就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官,是靠着给皇帝送钱才当上左都御史的,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和派系,说白了他就是皇帝的狗腿子啊,所以这哪是什么皇帝问策,分明是这对君臣搁这演戏呢。
想到这,不少臣子也开始好奇,想知道皇帝和温体仁突然演这么一出,到底是有何图谋?
而这会儿见到温体仁出列,朱由检眼神颇为满意的看着他,微微颔首道。
“温卿但说无妨。”
温体仁闻言,昂首挺胸中气十足道。
“臣此策唯有四字,江南加税!”
这四个字一出,就跟往朝堂上扔了颗手榴弹一般,惊得殿内群臣纷纷侧目,每个人脸上都出现了复杂且古怪的神色。
【注:“四大贵——木匠的刨刃,厨子的刀,崇祯帝的宴席,大姑娘的腰。”——节选自《大明民间老俗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