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猜的没错,朱由检这对君臣,其实就是在演戏,温体仁突然上奏,那是因为昨晚他便得到了宫中的授意,他今日在朝堂上所说的“江南加税”,其实本来就是朱由检的意思。
至于这会儿群臣为什么都面色古怪,那是因为江南这地方比较特殊,几乎可以说是东林党的老巢,江南地区肥沃的良田,几乎有一半以上都掌握在东林那些文人的手里,而眼下崇祯帝突然提到江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好像是要朝东林党动手了。
而江南地区的赋税问题,其实相当复杂,为此朱由检之前还专门跟黄宗羲仔细商讨过,毕竟黄宗羲本身就是出自东林党,他家在江南也是坐拥万亩良田的地主,江南的具体情况他是非常了解的,在彼时那场谈话中,黄宗羲如是说。
“据臣看来,江南税赋问题有三。”
“其一,是官田之弊,苏松两府之地,在明初之时曾是张士诚等豪强老巢,太祖攻占此地后,在苏松两府划分了大量官田,归属朝廷直接所有,这些官田税额远高于民田,要承担大明三分之一左右的税赋,也正因如此,佃农们没有长期所有权,便不愿租种这些官田,也不愿花费力气投入水利肥料改良土地,年景好时,他们尚且还能耕种有些收成,一旦年景不好,遭遇灾年,官田的收成算下来也就刚好够给朝廷交税,自己所剩无几。”
“所以长此以往,很多佃农宁可去给地主家的私田帮工,都不愿意租种朝廷的官田,一旦灾年来临,朝廷的官田往往会被大面积抛荒,压根就无人耕种,朝廷的账面上是有税,可实际上这些抛荒的官田却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其二,是士绅之弊,依照祖制的优免则例,凡生员举人进士官员都可以按照品级优免赋税,而东林党的官员大多出身江南,这就导致江南地区存在大量免税的田地,最关键的是,这些官员士绅的胃口越来越大,完全不满足自家现有的田地,不少小地主和农民为了避税,会主动将自家的田地投献给这些士绅,如此一来他们能免交朝廷赋税,士绅们也能额外得到一笔租金,损失的唯有朝廷。”
“除此之外,就连一些官田,都会被这些士绅私占,通过弄虚作假的手段登记在他们的的名下,而江南地区许多地方官本就是这些士绅的师友故旧,就算朝廷下令核查,当地的地方官也会刻意帮助隐匿,导致朝廷的核查压根推行不下去。”
“万历年间,先帝想要对江南地区执行土地清丈,可朝廷刚一下令,就立刻引起了大量江南士绅的集体抵制,那些在朝为官的东林官员也是纷纷开始造势,说朝廷清丈土地是在“扰民”,并串联起来反对朝廷的命令,甚至不惜以集体辞官相要挟,最终万历帝无可奈何,此次江南土地清丈只能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而在这次之后,江南士绅对土地的兼并更加猖狂,万历天启两朝,江南地区至少有三成的土地被士绅们占有,就连朝廷的官田都被士绅们私占无数。”
“对此,我要对组织主动检讨,我们家的田地之中,也有一部分是接受了小地主和农民的投献,以及侵占的一些官田...”
说到这时,黄宗羲也是满脸惭愧,别人都以出身名门望族为荣,可他自从加入组织之后,却是开始以自己的原生阶级为耻,甚至几次想要把黄家的全部家产捐给组织,彻底自我愅命,只是都被朱由检以还不到时候的理由给拒绝了。
“其三,就是官府之弊,正如我方才所说,江南地区的地方官,绝大多数都是出身东林,即便是外籍官员到了江南上任,也很快就会被东林党所同化,与本地士绅沆瀣一气。”
“江南士绅兼并土地偷漏朝廷税款之事,当地官府其实再清楚不过,可他们本身都是一伙的,不仅不会上奏朝廷,甚至会故意帮着士绅们隐瞒,从而收取士绅们敬献的好处。”
“除此之外,这些地方官还会将一些士绅们该交的税赋,故意转嫁到底层的普通农民身上,让富人免除交税,让穷人交更多的税,这也导致许多底层的农民实在活不下去,只能将自家的田地主动投献给当地的士绅以求保护,如此,便形成了恶性循环,导致江南能交税的田地越来越少,士绅手里免税的良田却是越来越多,损朝廷而肥士绅...”
“而每逢朝廷征税之期,当地地方官甚至还会以水灾虫灾,佃农不堪重负等等理由,请求朝廷给当地减免税赋,有些地方甚至干脆拖着不交,如此一来,江南地区每年给朝廷上交的税赋是连年下滑,我近来查阅了一下税赋数据,天启七年,江南地区的税赋照比嘉靖年间已经减少了将近三成,关键类似的现象,也不光只有江南,其他地方也是如此,只是江南最为严重,而这也是国库总是空虚,银钱总是不足的主要原因之一。”
当时听完黄宗羲的一番分析,朱由检只觉得触目惊心,沉默了良久,只能说这大明是从南烂到北,南有南的烂法,北有北的烂法,所有人都寄生在大明身上疯狂的吸血,最终抽干了大明最后一丝生机。
相比起这些东林士绅的手段,就连魏忠贤那些贪污腐败之事好像都没什么了,因为魏忠贤敛财主要是靠整人,是搜刮有钱人的钱,但东林士绅却是在侵蚀大明税赋,压榨最底层百姓的利益,这是在一点点掏空大明的根基。
如果从这一点来看,魏忠贤此前把东林党那帮文人往死里整,倒是有点“为国除害”的意思了,当然,这是比较狭隘的说法,毕竟魏忠贤整东林党,主要是在执行天启帝的意志,顺便稳固自己的权势,而且他的那些手段,终究也只能治标不治本。
纵观天启一朝,阉党是把东林党差不多全赶出朝堂了,但力度也就到此为止,却并没有深入解决江南税赋的问题,江南地区依旧是被东林党牢牢把控的,当地士绅依旧在夜以继日的侵占田产,损害大明的税赋根基,这不是说魏忠贤他们看不清江南地区的问题,相反,魏忠贤那种老狐狸心里比谁都清楚,知道江南那就是个越长越大的毒瘤,会伤及大明根本。
可即便看出问题了,魏忠贤也没打算进一步深入“治本”,一来,江南那就是铁板一块,是东林党的老巢,他就算有天启帝的支持,手里握着锦衣卫,到了江南那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二来,人都是有私心的,魏忠贤又不是什么大明忠臣,他只是天启帝养的老狗罢了,能表面上把东林党弄服了,完成天启帝交代的任务就行了,他都这么大岁数了,何必再去掏东林党的老巢,跟东林党玩命呢,未来大明死不死的,又关他什么事呢,反正他又看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总的来说,前朝天启帝和魏忠贤对东林党的打击,都是浮于表面,就相当于给大明吃了不少的“止痛片”,让疼痛变得不那么明显了,实际上大明这具身躯内部的顽疾,是压根没有得到解决的,而现在,天启帝撒手人寰,把这个问题又遗留给崇祯帝了。
当然,这只是对于这一世的朱由检来说,毕竟历史上的崇祯帝在登基之后,选择相信了东林党,然后就被东林党给忽悠瘸了,历史上的崇祯帝,在东林文人的劝说下,甚至还给江南地区减税了,后来更是把江南的商税都给免除了,而朝廷收不上来税,钱不够用,东林文人就劝崇祯帝对北方加重税,彼时的北方本来就是连年灾害民不聊生了,朝廷还要没完没了的加税,老百姓实在没办法了只能造反,最终形成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历史上的崇祯帝做的最错的一点,就是他相信了东林党,关键他的信任最后也没有得到任何回报,在最终大厦将倾之际,那些东林文人又无情的背叛了这位信任他们的皇帝,把皇帝一脚踢开,假装大家不熟,所以说,大明亡于崇祯一朝,东林党虽不至于负全部责任,但他们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如果没有东林之祸,大明说不定还能再撑几十年。
当然,这一世的朱由检,对东林党从来就没有一丝的好感,在朱由检的眼里,跟东林党比起来,魏忠贤这条老狐狸都还算是有点“通人性”的。
至于如何解决江南的土地兼并和偷税漏税问题,朱由检也和黄宗羲深入探讨了一番,而探讨的结果就是,如果以朝廷的手段,那根本就解决不了。
江南的问题就像是癌细胞,已经伴随大明很多年了,如今已经和大明融为一体,想切除这颗毒瘤,其周遭的五脏六腑也要坏死,不仅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速大明的死亡。
在朱由检和黄宗羲的推演之中,江南这个b地方,邪门到不管是自上而下,还是自下而上,都没有任何改造成功的希望,是的,毫不夸张的说,江南之地,哪怕是想要搞愅命都搞不起来,十分缺乏愅命的土壤。
因为江南之地毕竟富庶,就算底层百姓要被士绅们盘剥,可他们终究没有到吃不上饭的地步,而且江南这帮读书人都是很道貌岸然的,他们虽然一边侵蚀着大明根基,一边压榨着底层百姓,但他们平日里却会装出一副伪善的模样,遇到什么灾情了,他们会拿出粮食施粥,获取民心,另外还会潜移默化的用他们的方式“教化”当地百姓,把底层人都教育成了老实乖巧的小绵羊,明明自己都被这帮士绅给卖了,心里还觉得他们是好人,想着帮文人老爷们数钱呢。
根据组织在江南地区的同志汇报,他们在江南暗中宣传愅命思想,不仅没人信,反倒有些百姓会向当地士绅举报他们,为此江南支会甚至折进去了不少同志,那些底层的佃农,明明吃着最差的饭食干着最苦最累的活计,但他们却心甘情愿,认为这都是应该的,压根就没有什么反抗的想法,最多也就是想让自家的小孩能跟那些文人老爷们学习读书识字,未来争取改变家族命运,总的来说,就是这些百姓被那些士绅洗脑洗的非常成功...
所以最终根据朱由检的判断,江南这地方已经成了东林党的“独立王国”,想要从内部打破几乎不太可能,想要改变,唯有用强大的外力将其强行洗牌。
而眼下朱由检若想以大明皇帝的身份,清丈江南的田地,解决此地的顽疾,那也是痴人说梦,因为此事根本就不是杀几个东林文人就能解决的,而是一个复杂且庞大的系统性问题,就算他投入再多的精力,可能江南还没治理明白呢,大明就已经亡国了,所以这一次朱由检让温体仁在朝堂之上提出“江南加税”,那只是一颗烟雾弹,他的真实意图并不在此。
“东林党的钱,既然无法从税赋的途径上取得,那干脆就换一种方式,而且这种方式也更有利于我们的组织发展。”
“他们不是不愿意给朕交钱买官吗,那朕就在朝堂上给他们上上强度,让他们知道知道朝中无人是种什么感受,朕就不信,这一次,钱谦益那帮老贼还能稳得住。”
是的,朱由检这一次着眼于江南税赋,本质上就是吓唬东林党的,真实目的其实是让东林党人破防,毕竟经历天启一朝,东林党在朝堂之上几乎已经没人了,朝廷下什么旨意,他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而眼下占据朝廷中枢的,除了朱由检的几个人之外,几乎全都是阉党,看到皇帝要对东林党下手,他们拍手称快还来不及呢,压根就不会反对。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当今日温体仁在朝堂上提出江南加税之策后,满朝文武虽然表情都比较古怪,却是一个站出来反对的都没有,朝堂众臣甚至前所未有的团结了起来,毫无阻力的通过了表决,直接就进入了规划执行阶段...
【注:“朕劝同志们多读一点书,免得上了东林党人的当。”——节选自《朱由检同志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