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加税?”
东林党人虽然眼下在朝堂已经没有什么身居高位者,但最起码的眼线还是有一些的,所以今日早朝一结束,还没到中午,身在京城的东林党魁钱谦益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听说朝廷已经通过了给江南加税的法案,钱谦益是一口茶水就喷了出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这是欺我东林无人吗!”
钱谦益自诩风流名士,平日里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姿态,这会儿倒是少见的破了功,气的脸红脖子粗道。
他当然知道,此次江南加税,分明就是崇祯帝冲着他们东林党来的,真要是让朝廷把此事办成了,东林士绅,包括钱谦益自己,都要蒙受巨大的损失,最关键的是,他现在身为党魁,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要被党内文人士子群起而攻之,到时候他这个党魁可就当不下去了。
“受之,你先别急,我去找人了解一下具体情况。”
相比有点气急败坏的钱谦益,他的好基友吴伟业倒是冷静许多,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吴伟业家里没什么田产,他虽然也算名门之后,但在他父辈之时家道就已经中落,其名下田产可能连钱谦益家的万分之一都没有,朝廷加不加税的压根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可不是不急嘛。
东林党虽然眼下势衰,但在京城也依旧是门生故旧无数,关系网庞大,所以吴伟业这边很快便打听到了详细情况,回来给钱谦益讲。
“江南加税之策,是温体仁在早朝时提出来的,当然,这八成是他在配合皇帝演戏,这事儿说到底,还是皇帝的意思。”
钱谦益这会儿本来已经把心情平复的差不多了,可一听到这话,又是气不打一处来的破了防。
“温体仁!又是这个温体仁!这个欺师灭祖之徒,出身东林,不想着师门之情,却要去给皇帝当狗!现在还反过来对师门下手了,我们东林怎么出了这么个败类!”
“骏公!与我修书一封,宣布将这个温体仁逐出东林!从此往后,吾等东林士子与其不共戴天!”
钱谦益其实看温体仁不爽很久了,因为温体仁本来就是个东林士子,他当上朝廷左都御史之后,钱谦益其实好几次主动邀请温体仁宴饮,想着拉近一下关系,但都被温体仁给拒绝了,这让钱谦益很是没面子,一直在暗中憎恨这个温体仁。
但实际上温体仁这么做也没什么毛病,毕竟他当上这个左都御史,又没靠东林党帮一点忙,全靠着他变卖家产豁出去了给皇帝送钱,在当时起到了“表率”作用,这才受到了崇祯帝的青睐,将他火箭式提拔。
就温体仁这种上位路线,他成为皇帝的忠实狗腿子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毕竟他在朝中根本就没有什么根基,是只能依赖于皇帝的孤臣,这也是皇帝愿意重用他的基础,而这种情况下他如果再和东林党勾勾搭搭的,消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皇帝会怎么想?
温体仁又不是傻子,相反,他是个聪明绝顶且政治眼光极为独到之人,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所以面对钱谦益的主动示好,他压根理都不理。
再者说了,此前温体仁籍籍无名之时,东林党内压根没人拿他当盘菜,像钱谦益等党内大佬聚会宴饮,温体仁想在一旁伺候局儿都没有资格,现在他靠着自己发达了,东林党倒是找上门了,又拿他东林士子的身份说事儿了,目的无非就是希望他“认祖归宗”,以后能利用手中职权替东林党办事,此等行径,就像一个当爹的从来没管过孩子,一分钱没出过,孩子成长过程中全程离线,等孩子靠自己辛辛苦苦长大成人发家致富了,这时候当爹的倒是找上门了,说我是你爹,你的命是我给的,你必须得报答我,这种事儿,搁谁谁也懒得屌他啊,不揍他一顿都算是心地善良的了。
也正因如此,这一次得到崇祯帝的授意,让他在朝会时提出江南加税之策,温体仁压根就没有任何犹豫,他本来就对东林党没有任何归属感,再加上为了当上这个官,他早把自家那点田产给卖的一干二净了,加不加税的压根不影响他的个人利益,所以他二话不说就果断执行了崇祯帝的命令。
只是如此一来,温体仁也彻底惹怒了钱谦益他们,此刻气急败坏之下,钱谦益甚至决定直接将温体仁逐出东林党,也就是东林党没有赐字的习惯,要不然钱谦益都得把温体仁的“字”给收回来...
“受之啊,这个倒是不急,驱不驱逐温体仁,也改变不了大局啊...”
眼看钱谦益有点进退失据,他的好基友吴伟业心中是有点无语的,心说你真当温体仁那家伙会在乎东林党的身份啊,他怕是巴不得被你驱逐,彻底跟东林党划清界限呢...
其实由此也能看得出来,钱谦益这个东林党魁,其实能力相当一般,他能当上党魁,纯粹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毕竟他在东林党内的资格很老,在文坛上的名气也比较大,当前朝东林领袖都被阉党给杀光了之后,东林内部青黄不接,就只能由钱谦益这么个人间之屑来担任党魁了,但从历史上他先吹牛笔要殉国,又反悔投了满清,后来再次后悔辞官等等举动就能看得出来,钱谦益这老家伙文学功底可能是有的,但论政治眼光论能力论品德和城府,他都属于是滥竽充数那一伙的。
“骏公,那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相比钱谦益来说,吴伟业的综合能力稍微还能强点,历史上钱谦益投清之后,身为至交好友,吴伟业甚至还跟他割袍断义了,而眼下吴伟业与钱谦益名为好友,每天吃钱谦益住钱谦益的,实则也是相当于钱谦益的幕僚这么个角色。
“朝廷想给江南加税也没那么容易,万历年间不也有过一次,最后还不是草草收场不了了之了,重点在于,我们必须联合起来,表明东林的态度,让皇帝让朝廷知道,我们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对,对,你说得对,那我立刻写信让党内在朝文官和致仕的前辈们给朝廷上书抗议!”
听钱谦益这么一说,吴伟业眼底闪过一丝无语,苦笑道。
“没用的,光是上书又有何用?你真当皇上会在意一帮小官和一些退休老臣的意见?”
钱谦益闻言一愣。
“那,那又该如何啊?”
吴伟业捋着长长的山羊胡,思索片刻后道。
“复社的那帮年轻人,不是已经进京了吗,他们此前就一直吵嚷着要做大事,这不刚好机会就来了吗,这些年轻人满腔热血,初生牛犊不怕虎,干脆就让他们上街去游行,去叩阙,把这件事情搞大!”
钱谦益闻言吓了一跳。
“叩,叩阙?”
叩阙的意思就是去皇宫宫门前抗议示威,此举不管放在哪朝哪代,那都是捅破天的大事,所以也不怪钱谦益大惊小怪,然而吴伟业这会儿却是满脸凝重的点点头道。
“对,就是要叩阙!最好能找几个鲁莽的年轻士子,一头撞死在宫门前,出了人命,才能把事情彻底闹大,事情闹大了,朝廷才会有所忌惮,最终收回成命。”
“至于游行抗议的理由,就说皇帝被阉党所蛊惑,不顾底层佃农强行加税,这是把江南的底层百姓往死路上逼,我东林士子此次游行,就是要为民请命!”
当天下午,复社的侯方域方以智他们就收到了钱谦益的命令,他们这个复社,严格来说就相当于“东林党青春版”,虽然有点独立于东林党,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意思,但实际上还是归属于东林党的,而对于此次钱谦益命令他们率领年轻士子游行叩阙,方以智等人不仅没有犹豫,反倒一个个比打了鸡血还要兴奋。
年轻的学子嘛,总是会为了各种虚无缥缈的意义而热血沸腾,不顾一切的去冲锋陷阵,实际上却看不清前路,有时候就会成为某些幕后之人的手中刀。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眼下已经到了我们复社该粉墨登场的时候了!”
“阉党祸乱大明,导致各地哀鸿遍野民不聊生,现在他们竟敢蛊惑陛下,意图给江南百姓加税,此乃祸国殃民之举!吾等此次游行,乃是为民请命!”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此乃吾等士子之责任!”
此次复社随着方以智等四公子进京的年轻士子不在少数,而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其实一直也没有什么正经事可做,无非就是声色犬马那一套,已经玩到有些厌烦了,眼下突然有了“正事”,这些年轻士子是一个比一个激动,恨不能现在就冲上街头去振臂高呼。
然而此时的诸多年轻士子之中,却有一人全程沉默,脸色复杂,他自然就是已经秘密加入了组织的顾绛了,这段时间以来他跟在黄宗羲身边,已经深刻领悟了组织的思想理念,并在黄宗羲的介绍下入了谠,眼下已经是一名正式的谠员了。
所以如今他回过头来,再看复社这些年轻士子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他们太过于幼稚,就像这会儿,看着方以智侯方域冒辟疆等人脸红脖子粗的模样,顾绛很是无语,甚至完全理解不了他们这些人到底在燃什么?
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简直可笑,复社这帮年轻士子进京之后,一个月能有半个月时间都泡在烟花柳巷之地,剩下半个月则是在西贝酒楼吃吃喝喝,如果非要说他们和那些纨绔子弟的区别,那就是他们比纨绔子弟更有文化,和青楼那些女子嬉闹之时,不太靠砸钱,主要靠文采...
这样一群人,现在倒是要为民请命了,殊不知他们平日在烟花柳巷随手打赏的银子,都足够底层的穷苦人全家衣食无忧好几年了,而他们能有如今优哉游哉的日子,还不是靠着他们家族压榨底层佃农得来的。
一想到自己曾经真心与这些人为伍,顾绛就想抽自己两个耳光,只觉从前的自己太傻太天真。
而当听到方以智他们说,两日后便要发动在京东林士子上街游行抗议,并集体冲到宫门前叩阙之时,顾绛的表情立刻凝重了起来,其实此时的他并不知道他最崇拜的“峨眉峰同志”就是崇祯皇帝陛下,也不知道复社的此次行动就是要跟峨眉峰同志作对,但他还是觉得这件事事关重大,说不定会对组织产生什么影响,所以还是要尽快上报组织为好。
于是,当天傍晚,东林党密谋唆使复社的年轻士子游行叩阙抗议的消息就传到了朱由检的耳朵里。
对于东林党的反应,朱由检其实一点都不奇怪。
“呵呵,看来他们还是没有认识到问题的关键啊,还游行叩阙,他们是不是还要在宫门前现场撞死几个以死明志啊?”
闻听此言,一旁的王承恩有些担忧道。
“陛下,士子叩阙历朝历代都是大事,处理不好的话会引发文坛震动,毕竟那些士子中很多都是某些老臣文坛名宿的弟子,他们要是出了事,会有很恶劣的影响。”
朱由检闻言冷笑道。
“东林党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朕,让朕草草收场了?笑话,他们以为朕是万历帝?”
朱由检这话其实有点不太尊敬先祖,毕竟万历帝是他的爷爷,但对此王承恩其实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毕竟皇爷打小就有点...叛逆,年少时有次酒醉甚至还对太爷爷嘉靖,土木堡战神朱祁镇等列祖列宗挨个破口大骂来着...
而就在王承恩眼观鼻鼻观心,不太敢听皇爷道反天罡的言论之时,却又听朱由检冷声下令道。
“让魏忠贤马上进宫来见朕!”
王承恩闻言一愣,毕竟自打元旦的百官宴之后,魏忠贤似乎打定主意隐居幕后,已经不再每日上朝,这半年来更是连宫门都没进过,低调到很多人都快忘了他这位九千岁的存在了。
当然,眼下皇爷为什么急召魏忠贤进宫,王承恩也是理解的,毕竟,魏忠贤这位九千岁,始终是东林党人最严厉的活爹...
【注:“魏忠贤没徒孙,打一成语——谜底:多多亦善(骟)”——节选自《猜灯谜集锦-大明共和二十五年修订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