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京郊,谠校某教室。
顾绛站在讲台上扫视一周,发现除了学员之外,教室的最后排多了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年轻人看着也就未加冠的年纪,面庞俊朗,眼睛炯炯有神,看上去有种少年老成的感觉,还自带一种贵气。
但顾绛也没有多问,自从他正式入谠之后,除了担任黄宗羲的助手之外,他还兼任着谠校的“经义课”讲师,主讲他最擅长的经史子集,平日里上课,也经常能遇到一些组织内的同志来教室后排旁听,所以他对此并不奇怪。
“准备上课。”
顾绛话音刚落,教室前排一名学员立刻起身高声道。
“全体起立!”
随后,教室里的学员们全都齐刷刷站起身来,声音整齐划一道。
“先生好!”
上课前学员们集体起立向讲师问好,这是谠校的教规,顾绛个人也很喜欢这一点,虽说谠校的教学中,摒弃了许多传统儒学中的规矩,但尊师重道这一点却是被保留下来了。
所以这会儿顾绛微微一笑,伸手朝下压了压。
“诸君请坐。”
“上节课我们讲到了论语第八篇,泰伯篇,此篇多为孔子论述德行和为政之道,在上节课结束时,我给诸君留了一个课后作业,要求诸君思考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这句话的含义,那么现在我要随机选人来作答。”
“王大壮,你来作答。”
随着顾绛的提问,一个身材壮硕的学员有点愣头愣脑的站起身来,思索片刻后道。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意思就是对待百姓只能驱使他们去做事,但不能让百姓有文化懂得道理,要不然,开了民智,这天下就不好治理了,这话体现了儒学中糟粕的一面,他们只想着驱使奴役百姓,为了方便封建王朝的统治,故意阻拦百姓读书明理,使得阶级固化,读书人成为高高在上的统治阶级,老百姓没机会读书明理,就只能受他们的压迫!特娘的,这帮儒生真特么该死啊!”
这个叫王大壮的学员似乎也是个暴脾气,说着说着好像把自己给说生气了,一张脸涨的通红,临了还忍不住口吐芬芳了一句,惹得教室内其他学员哄堂大笑。
然而这却使得顾绛神情有些复杂,因为他本身就是儒生的一员,王大壮这话相当于把他也给骂了。
“肃静!王大壮,回答问题不要掺杂个人情绪!教规第十三条怎么说的了,你给我背一遍!”
王大壮闻言也是有点尴尬的挠了挠头,有点心虚道。
“扰乱课堂纪律,课堂上辱骂他人,说粗鄙之语者,记过一次,重罚...”
顾绛表情严肃的点点头道。
“下课后,你自己去教导处领罚吧。”
王大壮闻言明显慌了一下,但最终也只能懊悔的应下,谁让他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呢。
“是...先生...”
要知道谠校的教规是很严格的,若有学员被连续记过三次,就要停课反省,而负责处罚学生的教务处教官,那可都是谠卫军派来的,虽然不会直接殴打学员,但却有各种让学员胆寒的体罚手段,比如负重跑五公里,教官一对一“武学指导”什么的,在学员们的眼里,教务处的教官那就是一帮魔鬼。
所以这会儿即便是王大壮这种肌肉发达看着就抗揍的学员,一听到教务处三个字也是免不了心惊肉跳。
而见此一幕,坐在教室最后排旁听的朱由检不由得会心一笑,要不是教室处处透着股子简陋的感觉,他还真有点回到前世学校课堂的感觉了。
是的,这会儿坐在教室后排旁听的那个年轻人,正是朱由检,其实此前他很少旁听谠校的课堂,因为谠校内不少讲师教官都是党内的老人,基本上都认识他,也知道他大明皇帝陛下的身份,朱由检要是一旁听,那些讲师难免会紧张。
可这堂课不一样,这堂课的讲师顾绛才刚加入组织不久,他是不认识朱由检的,更不可能想象到大明的皇帝陛下竟然也是自家的同志,甚至是组织的创始人,再加上朱由检也挺好奇这个明末三大思想家之一的顾炎武眼下的水平,于是便有了这一次的旁听,为了不暴露身份,朱由检甚至都没让几乎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他身边的王承恩进教室,毕竟王承恩那副面白无须的太监模样有点太显眼了,容易让顾炎武看出点什么端倪来。
然而朱由检也没想到的是,这会儿他下意识的一笑,却是被讲台上的顾绛给看在了眼里,甚至还有点生气,要知道顾绛今年也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且一向以性情刚烈著称,还远没有后来大思想家的城府。
再加上他才刚加入组织,又出身东林,虽然组织内没人会因此对他有什么看法,但顾绛自己却是十分敏感,因为在这谠校之内,无论讲师教官还是学员,几乎全部都是苦出身,他和黄宗羲这种出身名门望族的东林士子,在谠校内就是天然的异类。
对此黄宗羲不怎么在乎,一来黄宗羲资历算是老的,又是谠校校长和真理报的总编,在组织内算是核心成员,深得峨眉峰同志信任,二来黄宗羲这人心性比较豁达,每天不是在做事就是在去做事的路上,根本不浪费时间内耗,但顾绛可就不一样了,相比黄宗羲,他是比较喜欢钻牛角尖,总想很多有的没的,放在后世,顾绛这种就叫什么高敏感人格,会格外在意他人的眼光,总觉得周围人都在审视自己,会一直处在紧绷内耗的状态之中。
就像刚刚王大壮那番回答,可能并没有故意嘲讽顾绛的意思,但顾绛心里却有些堵得慌,总觉得谠校的学员们都很排斥他这位东林出身的讲师。
所以当看到后排旁听的朱由检突然露出了笑容,顾绛下意识就觉得这年轻人是在笑话他,心中不由得一阵无名火起,思索片刻后,顾绛冲着教室后排的朱由检道。
“后排旁听的那位同志,我想听听你对这句话的见解。”
朱由检闻言也是一怔。
“z...我?”
“对,这位同志,既然来到我的课上旁听,说明你对经史子集应该也有一定的研究,那么还请你来分析一下这句话吧。”
顾绛这么一点名,教室内的学员们全都扭头看向了朱由检,他们这一批的学员和最早在信王府的那几批学员不同,他们其实绝大多数都不知道朱由检就是峨眉峰,更不知道朱由检的皇帝身份,只当朱由检是组织来谠校办事的同志。
而朱由检这会儿也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竟然会在大明的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一时间心中也是有点哭笑不得,但面对顾绛的提问,朱由检也没有丝毫推脱的意思,就这么在众多目光中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
“z...我觉得,刚才王大壮同学的分析是错误的,因为他对这句话的断句方式判断的有问题。”
一听朱由检这话,讲台上的顾绛反倒是愣了一下,其实这本来就是他接下来想要讲的东西,因为对于论语泰伯篇中的这句话,别说教室内的学员们了,就连东林内的许多文人都会像王大壮那样断句分析,真正能够理解这句话本意的人并不多,没想到这个后排旁听的年轻人竟然能一语中的。
一时间,顾绛心中那股火气瞬间就消弭了,他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于有真才实学的人会发自内心的尊重。
“哦,那这位同志,请你讲讲这句话应该怎么断句?”
“在我看来,这句话不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而应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就拿我们组织的理念来举例,老百姓如果能够接受认同我们的理念,那就让他们放手去做,老百姓如果不能够接受,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教化开导百姓,让他们理解并认同我们的愅命理念。”
“所以在组织的实际工作中,不要实行命令主义,因为有些事情是超过了百姓们的觉悟程度的,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命令百姓们去做事情,可能我们的出发点是好的,但却违背了百姓的自愿原则,凡是有百姓参与的工作,如果没有百姓们真正的自觉和自愿,就会流于徒有其表,并导致失败...”
“所以我们的每一项工作,每一场斗争,其意义不仅要我们自己的同志懂得,更要让百姓们懂得,让百姓们深刻了解他们自己的利益得失,明白他们是为了自己而斗争,明白我们是要建立一个怎样的世界,这样才能付诸行动,并取得最终的胜利。”
“就像...”
朱由检这会儿也是说这些说习惯了,一时间忘了这是在谠校的课堂之上,愣是把这句话的含义引申到了组织的工作方法问题上,直到看到教室内的学员和讲台上的顾绛都在众脸懵逼的看着他,朱由检才意识到说的有点多了,一时间也是有点哭笑不得,连忙停下。
“咳咳,说的有点多了,抱歉,顾先生,你觉得我这样断句理解这句话对吗?”
顾绛这会儿已经有点懵了,因为刚刚那一番话,可不是谁都能说出来的,尤其涉及到组织的实际工作问题,这番话不仅需要深刻的见识和思考,更是需要站在一种俯瞰全局的高度上才能说得出来,所以,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他在组织内担任着什么样的职务?
而这也就导致顾绛直到听到朱由检问他,才算是猛的回过神来,怔怔道。
“嗯,这位同志你说的非常对...请,请坐吧...”
就这样,顾绛有点懵懵的上完了这堂课,心中一直在好奇那个年轻人的身份,因为他总觉得,那个年轻人说话的方式,就很像是那本红皮书的作者峨眉峰同志在书中叙述愅命理念的方式,而作为峨眉峰同志的“狂热信徒”,顾绛已经很多次向黄宗羲申请想要见峨眉峰同志一面了,但黄宗羲总说还不到时候,说峨眉峰同志比较忙,所以这会儿当感知到了蛛丝马迹,顾绛这边刚一下课就想去找那个旁听的年轻人问问他是谁,但等学员们都离开教室之后,那个旁听的年轻人也随之一起消失了,这让顾绛一时间很是怅然若失。
而朱由检这边,在离开了教室之后,他又在谠校四处转了转。
当前的谠校课程共有“经义”“数学”“地理”“历史”“政治”“武学”这几门课,分别由不同的讲师去教导,未来朱由检还打算增添“科学”等全新的课程,因为在朱由检看来,谠校的学员们未来都是要去往各地独当一面的,他们不能像传统文人士子一样只懂“之乎者也”,也不能只会拳脚功夫目不识丁,虽不至于样样精通,但至少要各方面的知识都懂得一点才行,这样才能更好的完成工作。
而除了课程上的革新之外,谠校的教育模式也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根据朱由检的规划,眼下谠校采取的是分班制,大体上就和后世的高中差不多,学制为三年,另外一些年纪太小的学员,谠校还专门为他们设立了“学前班”,大概类似于后世小学和初中的结合体,学员们只有通过了学前班的考核,才能正式进入毕业班,而在毕业班接受了三年的培训之后,才会正式毕业,被派往天下各地参与组织的实际工作。
这样的教育模式其实是缓慢且昂贵的,毕竟谠校的学员们普遍都是底层穷苦百姓家的孩子,他们的食宿及学业内全部开销都是由组织负担的,但朱由检却觉得这些钱花的值得,也只有这样培养出来的同志,才能真正有希望实现组织的伟大事业。
傍晚,顾绛推开校长室的门,一边进门一边说道。
“太冲,今天有一位年轻的同志来旁听我的课,在课上说了一番极有见地的话,我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顾绛的话才说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因为他进了屋才看到,之前来他课上旁听的那个年轻人,此时可不就正坐在校长室内,正在和黄宗羲喝茶嘛!
【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大明崛起而读书!”——节选自《朱由检同志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