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寅时,天蒙蒙亮,王承恩轻手轻脚走进寝宫,来到龙榻边轻声呼唤。
“皇爷,皇爷,已是寅正一刻了...”
明代一昼夜实行的是百刻制,寅时初指凌晨三点,而寅正一刻,就是凌晨四点。
“嗯...”
朱由检闻声缓缓睁开双眼,慢慢从榻上坐了起来,自从登基以来,不管昨夜工作到多晚,他都坚持凌晨四点钟起床,时间一长都已经形成生物钟了,每天就算没有王承恩这个“人形闹钟”,他也会自动醒来。
当然,习惯归习惯,这种每天被迫早起的感觉难受也是真难受,朱由检现在算是理解为什么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皇帝死活不愿意上朝了,且不说朝堂上的扯皮内耗,光是这雷打不动的每天早起,就很折磨人的,如果可以的话,谁又不想“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呢。
尤其对于朱由检来说,大明皇帝这个身份对他来说还只是份“兼职”,作为组织的领袖,他还要兼顾着组织的事业,别的皇帝只是早起,朱由检不光早起还要忙到晚睡,每天的强度比他前世高三备考的时候还高,要不是心里始终有一股子信念撑着,他也早就顶不住了。
起床之后,朱由检自己用凉水洗了把脸,又喝了杯凉透的浓茶,按理说这些事都该有人服侍他的,但朱由检从信王府那会儿,就不喜欢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该自己做的事都自己做,最多让王承恩帮他梳个头发扎个发髻。
这会儿也是如此,朱由检喝着浓茶,王承恩则一边帮他梳理着头发,一边低声汇报道。
“红巾军来信,成国公朱纯臣这一次押运,还没进入商洛地界就把军械火器全都扔下想要逃跑,还好我军战士机敏提前发觉并将他擒获,根据史可法的猜测,朱纯臣这是破罐子破摔不想再回京城了。”
朱由检闻言冷笑道。
“他倒是想的美,告诉史可法,这次他家人交完赎金,直接派人把他给朕送回京城来,大明世袭罔替的国公,是他想不干就能不干的吗?”
对于这个历史上给闯军开城门卖主求荣的家伙,朱由检对他是没有丝毫的怜悯,更不会轻易放过他,这次就算朱纯臣真的跑路到南方,朱由检都会派人把他抓回来的。
“是...另外,史可法问,那个陛下吩咐重点观察的李自成该怎么处理,如果他立功,并申请入谠的话,要不要给他通过?”
朱由检闻言也是沉思了片刻后道。
“告诉史可法,无需对他区别对待,此人虽是投机分子,但现阶段对组织事业还是有用的,在天下已定之前,李自成这种人会表现的比任何人都忠诚勤勉,组织只需要在暗中重点观察他就可以了,该给他论功行赏就论功行赏,他若申请入谠,也可以给他通过。”
对于李自成这个明末第一枭雄,朱由检从来不觉得他会被组织改造成功,转变为真正的同志,他这样的人绝不会久居人下,待得愅命成功那一天,李自成这种人必定是组织内重大的隐患,但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做事业不可能要求队伍有百分百的纯洁性,当皇帝也是一样,是忠是奸有时候并没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此人有没有用,相比组织的伟大事业,未来可能会发生的内乱暂时只是次要矛盾。
而且从李自成进入红巾军的第一天开始,朱由检就在密切关注他,他的身边还有朱浩然这样长期潜伏的卧底,未来只要朱由检还在,李自成就算有三头六臂他也翻不起来什么大浪。
“皇爷,还有第三个事儿,就是李响同志申请扩军。”
朱由检摩挲着已经有些胡须的下巴,点了点头。
“准。另外下令,要求组织加大对商洛山根据地输送陕北流民的力度,要求根据地不许将任何一名流民拒之门外,不论男女老少,老弱病残,只要来到根据地就要妥善安置。”
王承恩闻言忍不住道。
“皇爷,这样一来商洛山根据地的压力就太大了,现在根据地已经容纳了五十多万人口,再吸纳流民的话,根据地的粮食怕是又要紧张了...”
王承恩这会儿也并不是在大惊小怪,要知道崇祯元年陕府一地实际的总人口也就六百多万人,而在上一阶段大幅吸纳流民之后,商洛山根据地这一块地方现在就有陕府大概十分之一的人口了,已经有点人满为患,人口密度甚至都快要赶上关中首府秦安城里,要知道这年头整座京城的总人口还不到一百万呢,天启年间商洛山这片区域,就算把商州城等城池都算上,总人口也还不到十万,眼下此地人口已经相当于翻了五倍有余...
然而朱由检闻言却道。
“粮食短缺,就让组织加大运输力度,让红巾军组织百姓开荒拓展耕地,办法总是有的,就算大家一起紧衣缩食,也比让百姓们待在陕北活活饿死要强。”
“承恩,你记住,人民,只有人民才是一切的根本,有了人才能创造一切,人口既是生产力,也是战斗力,量变可以产生质变,就像王嘉胤他们那样的农民军,他们与官军相比唯一的优势就是人数,但这就足够了,只要他们一直有庞大的数量,官军就永远无法将他们彻底绞杀,我们的根据地在本质上也是一样的,足够的人口,才是撑起我们组织伟大事业的基石,更何况,现在的大明,距离人满为患这四个字还早着呢!”
卯时,皇极殿,三声鞭响,王承恩高喝“圣驾临御”之后,朱由检自殿后走出,坐在龙椅之上,目光冰冷的俯视群臣。
“鞠躬!兴!一拜,三叩头!兴!平身!”
今日的早朝照比以往很不一样,甚至可以算作本朝政治格局的一个关键转折点,因为就在今日,钱谦益等东林党人,正式入朝为官了。
相比此前满朝都是阉党的局面,今日的朝局变得复杂且犬牙交错了起来,殿内群臣大致分为三派,一是首辅顾秉谦率领的阉党官员,二是以钱谦益为首的东林“新贵”,第三则是温体仁,崔呈秀这样的“皇党”。
而这样的局面,也恰恰是朱由检希望看到的,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帝希望朝堂上站着的臣子全是同一伙的,只有臣子分帮结派,彼此水火不容,皇帝才能坐视鹬蚌相争,进行制衡,就像现在这种局势之下,顾秉谦他们那几个老登要是再敢用罢工威胁皇帝,朱由检会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让他们马上滚蛋,他们不干,有的是人干。
当然,朱由检对于今天的局势满意了,自然也是有许多人不满意的,首当其冲的就是顾秉谦等阉党官员,毕竟此前他们一家独大占据朝堂,现在东林党一入朝,就相当于硬生生夺走他们一半的权力,而且东林党这帮文人治军治国可能不行,但搞内斗的水平却是一等一的,此前阉党打倒东林党用的也不是政治手段,而是物理手段,属于是从肉体上直接消灭了东林党,现如今真要是让东林党站稳了脚跟,阉党官员还真就不一定斗得过他们。
所以在前几天得知东林党开始疯狂“行贿”皇帝买官之时,顾秉谦他们全都警铃大作,立刻就去府上找九千岁魏忠贤商议对策,试图阻止东林党入朝,然而让他们失望的是,现在的魏忠贤似乎是真的不打算再管朝事了,不仅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还让人送了他们一句四个字的衷告。
“好自为之。”
很显然,魏忠贤压根就不想管这事儿,而魏忠贤不表明态度,顾秉谦他们就完全没有指挥阉党第一大杀器锦衣卫的能力,而没了锦衣卫,他们这些阉党官员就像是拔了指甲和尖牙的猫,根本就没什么攻击力了,说到底,阉党其实可以比作一个阉割版的小型朝廷,魏忠贤就是皇上,锦衣卫是武将,顾秉谦他们是文臣,而现在魏忠贤这个皇上自己都不想玩了,还特么没有后代,还不许锦衣卫插手,这个小型朝廷基本上也就快要穷途末路了。
其实这一点魏忠贤早在元旦百官宴那一次,就跟顾秉谦他们暗示过了,顾秉谦他们也不是看不出来,只是魏忠贤想要激流勇退好好养老,但顾秉谦他们却不想啊,毕竟他们又不是太监,他们还想占据高位为儿孙计呢,所以自从那一次之后,这些阉党官员和魏忠贤之间就已经出现了一些隐秘的裂痕,在魏忠贤逐渐不管事之后,阉党官员们开始围绕在顾秉谦身边,想要以顾秉谦为二代目创造阉党2.0版本。
可现在再一看就会发现,什么二代目什么全新版本,没有九千岁,没有锦衣卫,他们这些人是个屁啊...
至于向皇帝求情?那就更是开玩笑,且不说顾秉谦他们此前已经把崇祯帝得罪死了,就算没得罪,崇祯帝为了朝局的稳定也不可能向着他们啊,更何况人家东林党那是真金白银给皇帝送了钱的,谁不知道在当今这位圣上眼里,谁给他送钱谁就是“忠臣”,所以顾秉谦等阉党官员就算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也是没有任何阻拦东林党入朝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而相比顾秉谦他们吃了苍蝇一般膈应的心理,此时站在朝堂之上的东林党人就可以说是春风得意了,尤其钱谦益这老小子,时隔多年重新来宫里上早朝,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透着舒爽,毕竟他这样的文人终极梦想就是做官,别看他们在野时天天说什么天子呼来不上船,实际上那都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每天做梦都想着能入朝为官,而今天,他终于再次支棱起来了!
虽说为了这一次入朝,东林党人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如果加上赎五百名年轻士子的钱,这一次东林党总共给崇祯帝交了将近一千万两银子,折合大明三年的税收,就算东林党人都有钱,这么大一笔巨款还是让他们有点肉疼,但当此刻他们脚踏入宫中,位列朝会之时,又感觉一切都值得了。
早朝进行到一半,阉党和东林党官员全都在各怀鬼胎想着自己的事,至于各地的奏折里说了什么,他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压根就不在意,什么大旱导致北方秋粮减产,什么王嘉胤率农民军与左良玉激战于襄樊,什么后金异动,似乎有叩关劫掠意图,在他们看来,这些事该操心的是皇帝,关他们屁事啊,有那忧国忧民的时间还不如多想想阴谋诡计,多搞死几个政敌来的实在呢。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各地的政务终于处理的差不多了,一听到要退朝了,钱谦益等东林党官员则是一激灵,立刻来了精神。
“臣有本奏!”
是的,今天是本朝东林党入朝的第一天,钱谦益他们自然是要好好亮个相,给殿上君臣们整个活儿!
朱由检面无表情的看了钱谦益一眼。
“准奏。”
“禀陛下,今年距离上一次京城会试已过去三年,按祖制,今年是该开科取士,开启京城会试了。”
钱谦益这个相亮的确实够响,一句话就说的满朝文武纷纷侧目,开科取士,这是大事儿啊。
大明的科举制度共分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四个级别,童试取的是秀才,乡试取举人,会试,则是在京城举办,录取者为贡士,每三年举办一次,而眼下距离上一次京城会试,正好已经过去了三年。
其实按照以往的规矩,会试一般会在二月份举行,但今年崇祯帝刚登基,再加上二月份那会儿君臣之间有点“小矛盾”,各地灾情民变也乱糟糟的,外加阉党官员也不想让东林士子通过会试的方式入朝,毕竟众所周知东林那帮士子是最会考试的,每一次会试也是东林士子被录取的最多,所以种种原因之下,今年会试这事儿就一直没人提起。
而现在,钱谦益他们这帮东林党官员刚上朝第一天,就把会试这事儿给搬到台面上来了。
【注:“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节选自《朱由检同志诗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