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大,宣大防线能守住的吧?”
“不行,守不住,守不住,晋西守军积弊已久,武备松弛,不可能守得住...如此,后金兵锋自晋西长驱直入...我若是黄台吉,摸清内地守军虚实,必直捣京城,逼迫各路兵马进京勤王,然后...围点打援!”
“此局,此局如何能破?”
自从看到了那张地图上后金兵力动向之后,袁崇焕就像是陷入了疯癫状态一般,一会儿扮演明军,一会儿又以后金的角度思考,自言自语了半天,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脸色却是愈发的晦暗,额头冷汗直冒。
看到袁崇焕这幅痴痴傻傻的模样,孙承宗并没有打扰他,因为他明白,这是袁崇焕在心中推演战争走势,而且袁崇焕能有这般模样,说明他最起码心中还是有大明的,狂傲自大只是他的性情使然,但他骨子里仍是一名大明的忠臣,所以此刻才会为大明的局势担忧且惊惧。
而事实上也是如此,越是像袁崇焕这种能臣良将,其本质往往就越为复杂,别看袁崇焕自大到敢于轻视崇祯帝,甚至敢拿什么“五年平辽”的鬼话来忽悠皇帝,但另一方面,他却又是明末极其罕见的清廉将军,历史上崇祯三年袁崇焕被处死之后,朝廷派人抄他的家,结果发现他家仅有几间老屋,薄田数亩,堂堂蓟辽督师,家产甚至还没不及他手下的一些参将富有,在驻守辽东之时,袁崇焕甚至会用自己的俸禄来修补城墙抚恤伤兵,一生未有任何受贿营私之举。
这样一个人,后世说他是明末的英雄,其实也对,但要是说崇祯不杀袁崇焕大明就不会亡,那就又有些片面了,毕竟袁崇焕够清廉也够忠诚,但因为他狂傲自大的性格,也同样给大明的辽东防线造成了许多不可挽回的损失,他对历史上的大明算是既有功也有过,毕竟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一个真实的人,从来不分什么绝对的正派和反派,也不是非黑即白的,而这也是明知道袁崇焕是个什么性子,朱由检仍没有彻底放弃他,还派他回到了辽东前线的原因。
“老师,此事,此事应当速速给京城去信,让朝廷早些防备才是啊!”
在经过了心中一番推演之后,袁崇焕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后金这次入关,内地的明军根本就挡不住,而晋西之地本就毗邻京畿,一旦发现大明内部空虚的事实,后金必然会趁势进攻京城,哪怕不能直接攻破大明首都,至少也能狠狠抢劫富裕的京畿之地,搞不好还能逼得大明君臣与后金签订个城下之盟。
因为对于后金这样靠进关劫掠为生的异族来说,打到中原王朝的首都城下,那属于能载入史册的顶尖操作,是一种无上的荣誉,不说别的,历史上光是大明这二百多年国祚之中,就有三次被异族打到了京城城下,第一次是蒙古瓦剌部,就是在土木堡抓了大明战神的那个瓦剌,第二次是蒙古俺答汗,在京郊劫掠了整整八天,最后逼得大明答应了通贡,还讹诈了一大笔钱财,这才大摇大摆的离开,而第三次,便是后金了。
而除此之外,一旦后金大军围困京城,那就相当于掐住了大明的心脏,会把大明整盘的局势都给搅乱,包括辽东军在内的各路明军必然要紧急进京勤王,这时候后金便能守株待兔一般对各路明军进行围点打援,因为后金最善野战,而明军擅长的是守城,可在围点打援的模式之下,后金就能舒舒服服的用自己的长处来打明军的短板,明军是必然要损失惨重的,说不定后金还能借此机会一举摧毁大明的关锦防线,一仗打出个巨大优势。
所以综上所述,袁崇焕几乎可以论定,后金一旦从晋西入关,京城必然危急!
然而这会儿相比急的团团转的袁崇焕,孙承宗却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道。
“元素啊,你看你,又急。”
“老师!京城危若累卵,我怎能不急!就算当今圣上昏聩无道,可他毕竟是大明之主,他绝对不能出事!”
孙承宗闻言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道。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张图本就是皇上制成,而且是在数月之前便画出来的呢?”
闻听此言,袁崇焕虎躯一震,直接愣在了原地,因为孙承宗这话的意思是,小皇帝早在几个月前就预判到后金要绕行蒙古叩关这件事了,甚至还精准的画出了后金的行军路线。
“不,不可能!”
在袁崇焕眼里,当今圣上那就是个只会敛财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连一个祸国殃民的阉党他都除不掉,能有什么本事,别说重振朝纲中兴大明了,他能不胡作非为臣子们就烧高香了,他怎么可能有此等精准到可怕的战略眼光!
“呵呵,放在以前,老夫也不信,可就在几月前老夫带你进宫面圣那次,陛下不仅预判出了后金的动向,还就此提前做好了反制的战略方针。”
“反,反制?”
听到这袁崇焕更懵了,因为按照目前的局势,他这位名将能推演出最好的结果,就是辽东军回防京城,与后金血战一场,付出惨痛的代价把后金赶走,这已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可眼下听孙承宗说,京城那个小皇帝竟然还想着反制?拿什么反制?如何反制?他当明军都是天兵天将下凡吗?
见袁崇焕一头雾水的样子,孙承宗先是笑了笑,而后正色道。
“陛下有令,待后金主力围困京城之时,命令辽东军无需回援,全力出击向东,奔袭后金都城奉天!”
“!!!”
听闻此言,袁崇焕只觉一股热浪从脚后跟直窜天灵盖,惊得他浑身一抖,直接打了个激灵,作为军中宿将,他怎能不明白此令背后的含义。
皇帝陛下这是要以京城为饵,以自身为质,与后金来上一场以命搏命的赌局!赌的就是双方谁先攻破对方的首都!赌的就是谁先输不起离场!
这一刻,袁崇焕只觉得头皮发麻,记忆中崇祯帝那张年轻又面无表情的脸庞,也随之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因为此计在他看来,虽然极为凶险,却是能完美破局之法,毕竟大明的京城城防,和后金奉天的城防那完全就不是一个量级的,而且明军善守城也会攻城,后金攻城却是劣势,如此一来,就相当于将大明的逆风之局,硬生生给扭转成了后金的劣势!
当然,这种换家战术也不是天底下没人想得出来,但却是没人敢想,因为没人有资格能拿京城拿皇帝的安危当赌注,任何人但凡敢提出这个战略,那本身就是谋逆大罪,要诛九族的,此等战略,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有资格提出,那便是皇帝陛下本人,但古往今来,帝王们信奉的从来都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又有几个皇帝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赌呢!
而就在袁崇焕被震撼到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孙承宗则从怀中掏出了一卷圣旨。
“辽东巡抚袁崇焕接旨!”
袁崇焕闻言吓了一跳,虽然有点搞不清状况,但还是连忙跪下听候旨意。
“今兴师奇袭奉天,特命袁崇焕总领全军,节制诸将。卿宜整肃兵马,奋勇破敌,勿负朕之委任,钦此!”
如果说刚刚袁崇焕只是震惊的话,那么当他此刻听到崇祯帝的旨意,内心瞬间就变得五味杂陈,一时间眼眶都有些湿热。
要知道上一次进宫面圣的时候,袁崇焕和崇祯帝之间相处的是非常不愉快的,崇祯帝还把袁崇焕给骂了一顿,骂的袁崇焕哑口无言,而古往今来但凡得罪了皇帝的臣子,别说封侯拜相了,就是想得个善终都难,这一点袁崇焕是很清楚的,所以眼下即便还担任着辽东巡抚,但袁崇焕觉得这也只是小皇帝手里无人可用罢了,他为皇帝所不喜,在本朝已经没有任何前途可言,一个辽东巡抚应该也就当到头了。
尤其是袁崇焕发现当今圣上压根就不是什么昏君,反倒是个隐藏很深的堪称英明神武的帝王之时,袁崇焕就更加失落,因为这不仅说明他的有眼无珠,更预示了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毕竟古往今来,帝王越厉害,手下的臣子就越惨。
然而让袁崇焕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奇袭奉天这么重要,相当于是两国之间对赌的一场战役,皇帝陛下竟然会不计前嫌,让他来总领全军担任主将,这就相当于把大明和皇帝自身的安危都押在了袁崇焕的身上,他若失利,那大明将满盘皆输!
这是托付身家性命的一种信任啊,亏的他之前动不动还暗骂当今圣上昏庸无道,这一刻,哪怕是狂傲自大的袁崇焕,内心都像是被大锤狠狠敲了一记,只觉振聋发聩,内心既充满了感激,又有对当今圣上的愧疚。
说真的,就朱由检这一手,别说袁崇焕了,哪怕是匹龙种烈马,也得为之倾心乖乖被收服了。
“臣...接旨!此战不胜,臣绝不苟活!”
半晌,袁崇焕表情庄重的直接立下了一个毒誓,并认认真真的跪倒在地对着圣旨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因为情绪激动,他甚至已经把嘴唇给咬的出血了,眼角还能看到略微闪动的泪花。
见他这般模样,孙承宗颇为欣慰的点了点头,虽说这并不代表袁崇焕骨子里的高傲被磨干净了,但至少他和皇帝君臣之间的芥蒂已经一扫而空,现在的袁崇焕只怕恨不能以死相报皇帝恩遇,而这,其实就已经够了,就像皇帝曾经说的,一匹马一个栓法,袁崇焕这种狂傲的,属于既不吃软也不吃硬,你放低姿态跟他示好吧,他就瞧不起你欺君罔上,你想硬碰硬压服他吧,他会宁折不弯,哪怕辞官都不受这份气,所以对于他这种人,光是胡萝卜加大棒都不管用,而是要分三步走,首先要靠自身的本事镇住他,让他对你感到发自内心的敬佩,这种情况下再用绝对的武力将其压制住,让他低头,最后再给予恩遇,让他心怀感激,这样才能彻底将这匹烈马收服。
而事实证明,当今圣上虽然年轻,但看人的眼光精准的可怕,如此一番操作下来,果真让袁崇焕这家伙彻底心服口服了。
想到这,孙承宗又笑呵呵的说了句。
“对了,陛下还让我给你转达一句话,孙师老迈,汝当勉励...”
这句话其实朱由检并没说过,属于是孙承宗“假传圣谕”,但其目的却是好的,毕竟他真的已经老了,如果此次不是崇祯帝的征召,他早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了亲率大军上阵厮杀的精力,就像这一次奇袭奉天城,孙承宗倒是也可以亲任主将,但一场奔袭下来,就算仗打赢了,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也是个未知数...
三日之后,京城,朱由检在御书房看着袁崇焕发回来的军令状,内容言简意赅,大概意思就是,此战若打输了,不用皇帝动手,他袁崇焕会直接阵前自裁谢罪,而为表决心,这仗军令状上还印了袁崇焕一个血指印。
看完信后,朱由检微微一笑,并未多言,紧接着又拿过了组织发来的密信查阅。
而当看到莽古尔泰身边卧底的王虎的密报之时,朱由检不由得一愣。
“哈士奇?这又是什么破代号?”
侍立一旁的王承恩闻言苦笑着解释道。
“王虎说这是小时候听陛下讲过的一种海外的犬类...”
朱由检闻言一时间有点哭笑不得,当年在信王府的时候,除了正常的思想理论课之外,朱由检经常会给学员们讲一些后世的“神话故事”和各种奇奇怪怪的见闻,具体讲过哪些东西他自己都有点忘了,但学员们一个个倒是记得很清楚。
而这也就导致了眼下组织内的同志,有着各种奇怪画风的绰号或是代号,他们这些奇葩代号,就和组织特有的拼音密信一样,在眼下这个时代,除了组织内的自己人之外根本没人知道具体什么意思。
【注:“帝年方八岁,自树部伍,胸藏超世之论,通晓世人未闻之学。当时闻其所言,皆以为荒渺神话,数载之后,所言一一应验。由是观之,帝盖天人降世,仙真临凡,以拯苍黎者也。”——节选自《野史杂谈之朱由检天神下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