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根据组织汇总的情报显示,黄台吉已亲率大军进入草原,兵力不下十万,其中八旗精锐约六万,包衣辅兵五万,另外喀喇沁等蒙古部落已暗中与后金达成协议,会给后金另外提供两万余精骑协同作战...”
说起这份情报之时,王承恩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毕竟“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战”这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将近十万的精锐骑兵,已经可以算是这个时代无可匹敌的力量了,至少以大明的现状,除了据城死守之外,野战中没有任何击败这支庞大骑兵的可能,一丝一毫都没有。
而相比有点紧张焦虑的王承恩,朱由检这会儿却显得还算平静,只是眼底有着几分忧愁。
“该来的总是会来...只是这一次不知道要有多少无辜百姓遭了后金的毒手...”
眼下大战将至,朱由检对自己制定的换家战术抱有绝对的信心,这段时间以来,他也一直在暗中整备京城的城防,京城三大营的兵,也被卢象升练的有点模样了,再加上攻城一向是后金的弱项,对于能不能守得住京城这件事,朱由检并不担忧,真正让他有些怅然的,是下面的百姓,毕竟京城守得住,不代表地方上也能守得住。
以当下大明内地守军糜烂的现状,连王嘉胤那些拿着锄头菜刀的农民军都能攻破城池,就更不用说后金了,而一旦城破,后金这样的异族会比农民军更加残忍,晋西,京畿等地的百姓定然要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朱由检能预料到人间惨剧的发生,可他即便贵为皇帝,对此也是无能为力的,他能做的只有在前些日通过朝廷的渠道下令,命令晋西各地加固城防,命令宣大防线的边军加强警戒,可对皇帝的这些警示,下面人会不会当成一回事那可就不好说了。
除此之外,朱由检也做不了什么,他能怎么做,把全天下所有的兵都调到晋西防御后金?且不说这种大规模调动现不现实,就算真凑齐了一百万守军,战场之上,也未必能打得过后金的十万铁骑。
战争就是这样,不是光靠着数量多就能取胜的,就像一万头羊加在一起也打不过几十匹狼组成的狼群,只有挨宰的份儿,而大明眼下九成的官军跟后金的八旗兵比起来,那就跟吃草的羊也差不了多少。
至于红巾军,他们现在还只是一颗幼苗,哪怕全体装备上最先进的火枪,也不可能挡得住后金铁骑的兵锋,只能造成螳臂当车般的牺牲。
所以当战争真正来临之际,朱由检才深刻的体会到了历史上崇祯帝的无助与彷徨,这就像一位再贤惠精巧的妇人,面对家中空空如也的米缸,也是无计可施,只能徒呼奈何。
而且朱由检也明白慈不掌兵的道理,只有在战略上彻底打败后金,才能真正替大明子民打出一片太平盛世,在这个过程之中,流血,牺牲和屈辱都是必经之路,太过妇人之仁只能满盘皆输,当然,有些道理懂归懂,但心中的沉痛仍旧无可避免,就像这段时间以来的朱由检,心中始终萦绕着散不开的一团阴霾,终日郁郁,人都跟着清瘦憔悴了几分。
想到这,朱由检沉声道。
“承恩,拿纸笔来。”
待王承恩奉上纸笔之后,朱由检神情庄重的拿起笔开始书写,半晌,写就一大篇字体飞扬狂放的文字。
“去把这篇字送到黄宗羲那里,让他在下一期真理报上刊登,另外,下一期开始,真理报推出“战时特刊”,删除小说鉴赏等娱乐内容,以社论和军情为主,不计成本加印十倍,向京畿,晋西等地无偿散发。”
“另外,召京营卢象升,科研局徐光启,孙元化,兵部的崔呈秀等人马上进宫来见朕。”
“是,陛下。”
就在京城的朱由检正在紧锣密鼓的备战的同时,北方的茫茫草原之上,黄台吉已经率领大军走完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抵达了察哈尔草原附近。
傍晚,一支明人装束的商队来到后金大军营地,几个商贾模样的明人在经受了粗暴的搜身之后,才被允许前往黄台吉的大汗军帐,而在这一路上,这几个商贾看到了好几处屠宰场一般的地方,这里到处散落着眼神空洞可怖的人头,以及一排排被捆在木桩子上的尸体,但看那些尸体的装束,却是一些蒙古人。
此时随同黄台吉一起出征,这会儿负责引路的范文程见几个商贾瑟瑟发抖脸色苍白的模样,阴恻恻的笑了笑道。
“这些都是亲明的蒙古部落,想要给大明通风报信,大汗这才下令砍了他们。”
是的,眼下的草原之上,也不全是喀喇沁,科尔沁这些倒向后金的部落,也有一部分蒙古部落是心向大明的,而且越靠近大明边境,亲明的部落就越多,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大明为了羁縻这些部落给了他们相当多的好处,所以这次察觉到后金的动向,有不少部落都想赶紧给大明报信,但对此黄台吉和喀喇沁等部落早就防备,这些报信的刚一出发就被抓了回来,而他们的部落也因此化作了人间炼狱,男丁屠尽,妇孺为奴,光是最近几天时间,就有十余个中小型蒙古部落直接彻底消失了。
而此时见那几个明人商贾吓得跟鹌鹑一般,大气都不敢喘,范文程露出一副“斯文”的笑脸道。
“别害怕,大汗是很讲道理的,心向我大金的识时务者,我大金自会保证你们的安全,当然,若要让我们发现,有人首鼠两端,两头下注,端着我大金的碗,又想吃大明的饭,那后果可就会比较严重了哦...”
听到范文程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几个明人商贾连连点头哈腰,一个个笑得比哭都难看道。
“不敢不敢,我等自然是心向大金,绝无二心...”
“大明已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几天了,未来的天下必然是大金的,我等甘愿为大汗鞍前马后效力...”
片刻之后,几个商贾来到了大汗军帐,在范文程的引荐下,见到了正在帐中捧着本书读的后金大汗黄台吉,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黄台吉这会儿读的是《三国演义》。
是的,后金这帮人才发家没多少年,普遍没什么文化,哪怕是黄台吉这种好学的,也看不太懂太深奥的经史典籍,所以三国演义这种通俗一点的小说对他们来说刚刚好,剧情引人入胜,另外还能学到不少知识,说出来可能有点离谱,但在满清早期,满人的将帅们普遍都是拿三国演义当成“兵书”来读的,所以纵观历史就会发现,他们在战场上很多战术战法都颇有三国演义的影子,有点现学现用的意思。
但后世人都知道,三国演义中很多东西本身就是古人凭空想象杜撰出来的,里面有很多兵法都是“纸上谈兵”,都是听起来好像很牛笔,却没什么实际操作的可能,而满人将帅照着这些学,能学到什么真东西才奇了怪了,所以在明末清初之时,满清的将帅其实兵法战术水平都比较一般,能打胜仗纯粹是因为他们的士卒战斗力强,属于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一力降十会了...
而这会儿几个明人商贾看到后金的大汗正捧着三国演义赌的读的津津有味,一个个表情都有点怪异,毕竟在大明这书已经跟启蒙读物差不多了,属于底层平头百姓喜欢的东西,哪个读书人要是整天捧着这书看,那是要被旁人笑话鄙夷的。
当然,这会儿他们是在后金大军之中,属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别说黄台吉看三国了,就算是看个金瓶啥的,他们也不敢笑话这位后金大汗啊...
此时的黄台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几个明人商贾在心里悄悄鄙视过一番了,见几人面色怪异,他还以为自己“博学”的一面震惊到了几人,于是故作儒雅的轻轻合上书,笑道。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看着黄台吉这个“野蛮人头子”故意附庸风雅的模样,几个商贾心里都有点想笑,但又不敢笑,只能绷住脸五体投地的跪倒。
“草民参见大汗!”
说着,他们又纷纷向黄台吉献上各式各样的“奇珍异宝”,黄台吉扫视一圈,看到这些礼物大概能值个几十万两银子,满意的点点头笑道。
“有心了,但朕最想得到的礼物,可不是这些啊。”
几名商贾闻言互相碰了下眼神,他们很清楚,黄台吉此刻最需要的,是大明的边防图,而这也是他们这支商队此行前来的主要目的。
虽说大明眼下的北方防线照比关锦防线差的很远,边军大多武备松弛,军纪糜烂,但若依托长城防守,照样能给后金造成不小的麻烦,黄台吉此次本就是劳师远征,不愿在大明边境上拖延太久,以免让大明有了整军备战的时间,所以他想挑大明北方防线中最薄弱的地方入关。
而大明边防哪里薄弱,哪里有无兵把守的口子,此刻跪倒在黄台吉面前的这些晋商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毕竟他们本就是晋西的地头蛇,平日里走私也都是走的这些路线,这些事情没人比他们更懂了。
至于他们愿不愿意将这些重要的情报出卖给后金,看他们此刻出现在这里就已经知道结果了,他们这支商队在这个时间大老远跑到草原上来,本就是来给后金大军带路的。
当然,这些商贾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在交出边防图之前,其中一名商贾小心翼翼道。
“大汗,我等与大金合作也有不短的时间了,引大军入关我等责无旁贷,只是大军进关后我等家眷的安全...”
黄台吉闻言立刻就笑了。
“这点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就是了!你们是大金的朋友,更是朕的朋友,入关之后,你们各家的家眷和商铺,我军自然秋毫无犯,不仅如此,为了奖励你们,你们平日里的敌人,想要的田地宅子等物,朕也会顺便帮你们解决掉。”
说到这,黄台吉看了眼一旁的范文程,微微颔首,范文程立刻从旁拿来一些铁牌,分发给几名商贾,而后黄台吉接着道。
“手持此牌,便是我大金的朋友,遇到什么情况,出示此牌,不会有人动你们的。”
拿到了护身符的商贾们都悄悄松了一口气,毕竟他们此前最担心的就是引后金入关之后,后金搂草打兔子把他们家也给一起抢了,而现在得到了黄台吉的亲口保证,他们自然也就放下心来。
“草民谢过大汗!”
片刻之后,几名商贾将一份无比详细的大明边防图交到了黄台吉的手里,黄台吉拿过一看也是心情大好,挥了挥手让几名商贾出去,而后便在大帐中与范文程研究起了这幅布防图。
“宪斗,你怎么看?”
“回禀大汗,有了此图,我军入关定势如破竹,而据臣了解,晋西守军大多不堪一击,只要我军不去硬攻那几座坚城,那便是如入无人之地,此战定然收获颇丰。”
黄台吉闻言笑了笑,但思索片刻后,伸手指了指地图上大明京城的位置道。
“宪斗,若朕自晋西东进,攻大明京城,有几成胜算?”
范文程闻言吓了一跳,毕竟这一趟出征之前,后金主要的目的就是抢劫,大汗这怎么还惦记上大明的京城了?
当然,仔细一想范文程也就心中了然,对于下面的将士们来说,抢劫肯定是他们的主要目的,毕竟这场抢劫关乎他们未来几年的生计,但对于大汗黄台吉来说,区区钱粮,多点少点对他来说没什么太大的意义,他要的是权力。
所以进攻大明京城,对黄台吉来说就很重要,不说攻破京城,哪怕只是围困了京城,都能极大提高黄台吉的威望,也能稳固他这位新汗的地位,震慑住其他那几位蠢蠢欲动的贝勒。
更何况,在之前的战略推演中,黄台吉和范文程就判断出了,只要京城被围,明军必将大乱,到时候他们就能以静制动,围点打援,在野战中狠狠的取得几场大胜。
届时黄台吉亲征连战连捷,再携大胜而归,他的大汗之位就算是板上钉钉,彻底稳了,事后再收拾起各旗,独揽大权也会更加顺畅无阻。
所以这一仗,对于黄台吉来说,抢劫是假,进攻大明京城才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