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看着城楼上奋力敲击着巨鼓的皇帝,听着闷雷一般的鼓声,广渠门附近的明军士卒一时间脸膛都有些发红,腰杆都不自觉的挺直了几分,手上像是凭空多出了一股子力气。
老蔫此时就是这幅模样,本就感念皇上恩德的他此时只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燃烧,恨不能直接跳下城墙去与鞑子搏杀,此刻只见老蔫情不自禁的举起手中的强弓,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死战!”
老蔫这一嗓子,就像一支火把扔进了干燥的柴火垛,瞬间就将其他士卒的豪情给点燃了,一时间,城头怒吼声直冲云霄。
“死战!”
“死战!”
“死战!”
与此同时,城外的黄台吉听到城墙上此起彼伏的怒吼声,脸色有些难看,因为他知道,这是明军士气极度高亢的表现,而这对他们后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战争之中,士气高低有时候能直接左右战局的走向,若士气低迷,精锐也发挥不出原本的实力,若士气高亢,普通士卒也能短时间拥有成倍的战斗力,这点哪怕在后世的热武器战争中都是这样,放在眼下这个时代的战争中就更是直观。
黄台吉眯着眼睛用望远镜看向城楼上擂鼓的那个明黄色身影,说实话,此刻的他心里对大明这个小皇帝再没有半分轻视,已经将之视为一位真正的对手,甚至在为后金的未来隐隐感到担忧,毕竟大明和后金已是死敌,一旦让大明解决掉内部的那些矛盾和问题,国力恢复之后,他们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后金。
想到这,黄台吉放下望远镜,叫道。
“伊尔登!”
“末将在!”
一个体格雄壮胡须浓密穿着一身白色重甲的将领来到黄台吉身边单膝跪地,他便是正黄镶黄两旗巴牙喇的统领,同时也是一名“白巴牙喇”,平日里负责守卫黄台吉的安全,相当于亲军统领,战时,就是黄台吉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尖刀。
黄台吉指了指城头方向。
“那个敲鼓的,是大明的皇帝,一会儿你带着巴牙喇攻城之时,着重朝明皇帝所在的方向进攻,就算不能将其斩杀,也要逼他下城头躲避,他只要一跑,明军士气必然大溃!”
黄台吉这一点看的其实很准,朱由检这种以皇帝之尊亲自振奋士气的方式固然有效,但同时也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朱由检绝对不能后退,不能离开城头半步,不然只要明军士卒发现皇帝跑了,士气会立刻崩塌。
所以黄台吉这会儿给伊尔登下的令,就是要让他带着巴牙喇将那小皇帝逼退,黄台吉就不相信,敌人都杀到面前了,那小皇帝还能死撑着不退!
“末将领命!”
辰时,广渠门上下战事猛烈,八旗兵凭借着大量盾车疯狂向城墙推进,其中还夹杂着伊尔登亲自率领的巴牙喇,这一次黄台吉也是真发了狠,直接将从各旗征调来的巴牙喇全部投入战场,连身边的亲卫都没留,誓要用这支两千多人的尖刀部队彻底撕碎明军的防线。
“开炮!开炮!他娘的柱子你又打歪啦!”
对于后金那种巨大的盾车,普通的箭矢和火枪弹丸根本就没用,明军只能用红衣大炮进行轰击,但此次后金派出来的盾车数量庞大,明军的那些红衣大炮打得炮筒都发红了,却只能摧毁其中的一小部分,半个时辰后,那些巨大的盾车还是靠近了城墙。
“云梯!云梯!快用推杆!”
眼看着后金士卒已经在城下架起一道道云梯,城头的明军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毕竟谁都清楚八旗兵的凶悍,一旦让他们爬上城头展开近战,那明军必定出现惨重的伤亡。
好在这其中还有不少如老蔫这样的百战老兵,所谓老兵,就是经历了太多次生死,对战场的凶险已经麻木,这样的老兵只要给他战斗的意义,在战场上往往能发挥出极大的作用。
就像这会儿,眼看着一架云梯朝城头的女墙上勾来,老蔫抓起一根推杆就去要去推,然而就在他刚探出小半个身子之时,只听噗的一声,一支箭射中了老蔫的腹部。
是的,此刻的城下聚集了大量的八旗兵和精锐巴牙喇,虽然弓箭仰射很麻烦,但他们的箭术普遍精准,只要有明军士卒敢从城墙上露头,他们直接就是一波箭矢激射过去,凭此给城头的明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老蔫此刻脸色一白,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在中箭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要死了,但他却在第一时间摒弃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举着推杆对准云梯顶端奋力一推,让这架云梯猛的朝后倒去,最终轰的一声砸在地上,而就在这期间,只听噗噗几声,老蔫身上又连续中了几支箭。
“嗬...嗬...狗日的鞑子箭术,还真准啊...”
老蔫缩回身子,满脸苦笑的靠着城头坐下,喘着粗气,身上插着的几支箭杆随着他的呼吸起起伏伏。
“老蔫大哥,你...”
见到老蔫中箭,一旁一个年轻的京营士卒惊慌的跑了过来,这几天的守城中,这名叫小牛的士卒没少被老蔫照顾,要不是老蔫几次把他从危险中救出来,他可能早就没了,所以此时看到老蔫这幅模样,小牛也是瞬间眼泪就下来了。
老蔫这会儿嘴唇已经有点发白,但还是勉强挤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伸手从怀里掏了一锭银子出来。
“没事,没事...咱都是当兵的,迟早有这么一天...小牛,你要是还能活着,帮我把这锭银子...送到我家去...告诉我儿,这是皇上亲手赏赐的...留着,当传家宝...不要花...”
“唉,就是...就是这鞑子的攻势太猛了...不知道...不知道皇上还能不能守得住...”
正如老蔫担忧的那样,这一次后金攻势前所未有的猛烈,数道云梯已经架上了城头,有些八旗兵已经顺着云梯开始向上攀登,密密麻麻的如同蚁群一般,对此,明军的滚木礌石及猛火油等物虽然能阻滞他们,可士卒们只要一从城头露出身子,就会被城下的八旗兵用弓箭攒射,短时间内就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剩下的一些京营士卒也开始心生畏惧,不敢再探出身去防守,这也就导致城下的八旗兵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向上攀爬,有些手脚麻利的甚至已经接近了城头,形势一时间变得极度危险。
“陛下小心!”
一片混乱之中,同样也有不少流矢飞向了朱由检这边,但都被死人脸带着皇家侍卫用大盾一一格挡,然而面对如此不利的局面,朱由检此刻却是表现的极度冷静,没有半点惊慌的意思。
“孙元化!”
“臣在!”
听到皇帝的召唤,已经在城楼内准备许久的孙元化立刻跑过来。
“是时候了,让你的人上!”
孙元化闻言表情严肃,重重的一点头。
“是!”
不久之后,就在零星几个八旗兵已经登上城墙,开始试图抢占城头阵地之时,广渠门段城墙的后方,上万名民壮出现了,负责指挥他们的,是皇家科研局的孙元化。
见此一幕,很多明军士卒都有些迷惑,因为此时这批民壮全都空着手,没拿任何兵器,也没有甲胄,但身上却挂着一些棒槌模样的东西,平均每个民壮身上都能挂了好几个,这让士卒们实在一头雾水,要知道这些临时招募的民壮根本没什么战斗力,绝大多数连弓都拉不开,就算人数有上万,他们这赤手空拳的上来又有什么作用呢,真对上那些穷凶极恶的八旗兵,十几个民壮可能都对付不了一个敌人。
然而就在所有人迷惑之时,却见那些民壮战战兢兢的靠近城墙边,开始解下身上那些“棒槌”。
“预备!放!”
在孙元化的指挥下,只见民壮们将手中棒槌上的棉线一扯,而后那些棒槌便开始嗤嗤的冒白烟,这时民壮们则忙不迭的挥手将那些棒槌往城墙下面扔去,上万的民壮,哪怕每人只扔出一个,也像是给城下面的八旗兵头顶下了一阵“棒槌雨”。
一阵细碎的叮叮当当声响之后,城下那些正准备攀爬的八旗兵看着头顶落下来的这些木柄棒槌也都有些懵逼,心说这是明军扔的滚木吗,但这也太小了,这么大点的东西能砸死谁啊,想把人脑袋砸出个包都费劲,不过,这些棒槌怎么都在冒着白烟?
而就在八旗兵们懵逼之时,人群中的第一个“棒槌”爆炸了,紧随其后,上万颗棒槌开始成群结队的炸开。
轰轰轰轰轰轰!
没错,那些民壮扔的,哪是什么棒槌,分明就是皇家科研局之前根据皇上的“灵感”研发出来的“木柄手榴弹”,而这,就是朱由检的底牌之一!
毕竟朱由检很早之前就预判到了黄台吉会率军进攻京城,所以早在两个多月之前,朱由检就命令孙元化开始不计成本的生产这种木柄手榴弹,为此朱由检甚至直接给皇家科研局调拨了一百万两的生产经费。
而在经费极其充足的条件下,虽然皇家科研局尚且没有流水线作业法,但光凭着海量匠人的手搓,就已经囤积出了将近三十万枚木柄手榴弹。
至于朱由检为什么到现在才拿出这些杀手锏,一来不到三十万枚手榴弹听起来好像很多,但实际上真用起来消耗是非常快的,而且这东西必须在敌群最密集的时候投放才能造成最大化的杀伤,如果远距离投掷的话效果要大打折扣,还会打草惊蛇,让敌人有了防备。
所以,朱由检一直忍到此刻城墙快要被攻陷之前,才祭出了这个大杀器,而且那些从城里招募来的民壮,让他们开弓射箭挥刀砍人可能不太行,但扔手榴弹这种无比简单的操作,他们还是很轻松就能做到的,只需要事先稍加训练即可。
而事实证明,朱由检下令的时机十分精准,这一刻,城墙根下一连串密集如雨点的爆炸,瞬间就把城下拥挤的八旗兵们给炸懵了。
虽说眼下的木柄手榴弹杀伤力照比后世的肯定是差了不少,那些八旗兵身上穿着的棉甲也能对爆炸产生的铁片飞溅有一定的抵挡能力,但此刻上万枚手榴弹同时爆炸,就像是在城下直接释放了一场金属风暴,八旗兵们身上的棉甲再严实,也总有甲胄保护不到的地方,只要飞溅的破片密度足够大,照样会对他们造成杀伤。
更何况,手榴弹爆炸也不光是靠着破片飞溅杀伤敌人,近距离爆炸产生的冲击力同样能对人造成伤害。
就像此时,当上万枚手榴弹同时炸响之后,一时之间,整个战场好像都陷入了短暂的静止,天地仿佛都定格在了这一瞬,无论是城头的明军,还是后方压阵的八旗兵,都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当然,比起他们,城墙根下挨炸的那些八旗兵才是真的惨。
一波密集的爆炸过后,除了那些被当场炸死的,其余的八旗兵几乎人人身上带着些伤,幸运的一些只是手上腿上被弹片划伤,比较倒霉的则是直接被破片嵌了满脸,连眼珠子上都插着破片,而除了破片造成的伤口之外,更重要的是,这场剧烈的爆炸直接让城下的八旗兵集体失聪,炸的他们头晕目眩脑袋嗡嗡作响,一时间都忘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只知道歇斯底里的惨叫。
“啊!啊!啊——”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场爆炸惊得出神之时,那些城墙上的民壮却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一般,开始一个接一个的拉引线,继续扔手榴弹,片刻之后,又是成片成片的爆炸声响起,城下那些本来逃过一劫的八旗兵,再一次陷入了恐怖的炼狱之中。
而要说谁还能在这场经久不衰的爆炸中保持理智的话,负责指挥这些民壮的孙元化应该算一个,他本来就是皇家科研局火器生产的负责人,早就习惯了各种爆炸,但此刻的他却也没多淡定,反而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去踢打那些民壮,阻止他们继续没完没了的投弹,因为此刻城下那些八旗兵已经被炸的七荤八素失去战斗能力了,再扔纯粹就是浪费,要知道这些木柄手榴弹看起来可能挺简陋的,但限于生产工艺,这东西平均一枚就要一两银子的成本,照民壮们这么没完没了的扔,简直就跟在用银子打水漂差不多。
“停!停!别他妈扔了!省着点用!都给本官停手!”
【注:“艺术就是爆炸!”——节选自《孙元化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