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二里,后金大阵之中,每一声爆炸响起,黄台吉的眼皮就要猛的抽搐一次,看着城墙根下被炸的惨叫连连的八旗兵,黄台吉的心都像是在滴血。
但他知道,身为大汗,此刻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惊慌失措,更不能就这么下令鸣金收兵,今日这一战他已经孤注一掷,若再无功而返,全军士气将迅速跌落,更何况,其他旗主同样有专属于他们的传信游骑,奉天老家危急的消息,根本就瞒不了多久。
所以,此战绝不能退,现在退了,这场战役就将以后金的彻底失败而告终!
想到这,黄台吉紧绷着一张脸,强行压制住内心的忐忑,假装完全不在意前方八旗兵的惨状,故作镇定道。
“范文程,此为何物?”
“禀大帅,这东西应该是大明新研发出来的火器,和掌心雷很相似,只是威力要更大一些。”
范文程此刻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因为此刻的他突然发现,他这才投降后金没几年的时间,眼前的大明已经让他感觉有些陌生了,此战无论是那小皇帝的换家战略,亲自坐镇城头的表现,明军的士气,还是这些新型火器,都远超他此前的预料。
这还是他熟悉的那个糜烂的大明吗?若是如此,他背叛大明投降后金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当然,眼下范文程就算后悔,也已经回不了头了,只能跟着后金一条道跑到黑,像他这样的明奸,很多时候甚至会比满人对后金更加忠诚。
而就在这时,只听黄台吉又问。
“此物,可有破解之法?”
满人崇尚武勇,擅长骑射,但对火器和攻城器械了解的不多,所以范文程本身也兼任着黄台吉身边的“火器军械顾问”,那种多层盾车,就是范文程根据八旗兵的特点研究出来的,所以这会儿范文程在用望远镜观察了半晌之后道。
“大汗您看,明军这新型火器虽然爆炸的声势骇人,但如此密集的爆炸过后,城下依然有我军士卒存活,他们只是被炸懵了,但并没有全部被炸死,这说明此物的破甲能力一般,最多只能穿透普通士卒的棉甲,若是巴牙喇的重甲,应该就可以抵御此等火器的破片飞溅了。”
黄台吉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一点其实他也看出来了,要知道他们后金的巴牙喇,身上都是多层的复合重甲,共由三层组成,最内层是贴身的锁子甲,第二层是由压实棉和少量铁叶组成的棉甲,上阵之前用水打湿,能有效缓冲箭矢和火枪弹丸的穿透力,最外层,则还有一层全铁叶编成的札甲,光是这三层甲的造价,就要高达十几两银子,三层加起来总重就有五十多斤,防御力自然也是极强,不仅弓箭难以射透,就连一般的鸟铳在二三十步的距离都打不穿,明军的木柄手榴弹破片光是击穿普通八旗兵的棉甲都没那么容易,对付这种复合型重甲自然不会有太好的效果了。
就像刚刚那连绵不绝的爆炸之中,城墙根下穿着棉甲的普通八旗兵死伤不少,但一些穿着重甲的巴牙喇却并未有什么伤亡,而且这些巴牙喇都是极其身强体壮之辈,哪怕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他们都能顶得住,甚至能在失聪状态下果断回撤,第一波冲阵的三百名巴牙喇勇士,愣是完好无损的撤回来了二百八十多个。
有几名机灵的巴牙喇,甚至还在前线拾回来了几枚哑火未爆炸的木柄手榴弹,眼下已经送到了范文程手中供他分析。
此刻范文程手中就拿着一枚哑火的手榴弹在仔细观察,左看右看了半晌之后,范文程似乎想到了什么,一脸笃定道。
“大汗,臣有一计。”
“讲。”
“大汗,臣以为,明军此新式火器有两点劣势,其一,此物短小,重量太轻,只靠顶端的铁皮爆炸伤人,却没有滚木礌石般坠力,只要让我军的重甲巴牙喇扛过几轮爆炸,找机会在城头架起云梯,开始向上攀登,登上城头之后那明军的这种火器很难再造成什么杀伤,毕竟此物伤人可不分敌我,只要陷入近身肉搏,明军不可能朝他们自己人投掷此物。”
“其二,此物与红衣大炮不同,只靠破片伤人,并无冲击力,而它既然不能破甲,自然也就不能击破盾车,而且据臣观察,此物投掷并无章法,也不能像箭矢一般瞄准,无法保证落点,这种情况之下,若我军勇士能在城墙下用盾车和手持大盾构造起一道城下之城,将此物与士卒隔绝,那此物将彻底失效,更何况,但凡火器必定造价昂贵,明军不可能有无穷无尽的储备,一旦此物消耗殆尽,明军就是黔驴技穷,再无他法。”
“城下之城?”
黄台吉听着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是,大汗您请看。”
范文程蹲下身子,用佩剑的剑尖做笔,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图案,一条竖线代表城墙,城根下则用一道短的横线与城墙呈九十度相连。
“大汗,这道,就是臣说的,用盾车平抬,组成的顶侧盾墙,后方再辅以大盾,便形成了一道城下之城,大盾之间交叠紧密不留缝隙,士卒甚至可以在下方通行移动,待明军的火器消耗空了,再举起云梯攻城。”
黄台吉闻言眯着眼睛思考半晌后道。
“盾车沉重,即便巴牙喇勇士,也不能举起太长时间。”
“大汗圣明,但臣以为,可以命令士卒各自背负木桩,待抵达城下,以木桩打入土中为脚撑起盾墙,如此虽不算固若金汤,但临时抵挡明军火器却已是绰绰有余!”
“经历前几日的战事,明军的滚木礌石和猛火油等物必定已经所剩无几,而且此刻他们仰仗于火器之威,必定麻痹大意,待我军构造城下之城之时,他们再去准备滚木礌石已经来不及了,至于明军的红衣大炮,因为射击角度的问题,不可能朝下垂直发射,所以届时明军对我军的城下之城必定束手无策!”
黄台吉盯着地上那几道简易的线条,终于是嘴角扬起了一丝阴恻恻的笑意。
“善!宪斗,你不愧为朕的肱股之臣!此战过后,朕给你记首功!”
“谢主隆恩!”
午时,经历了一上午的激战,对阵双方都陷入了短暂的休整时间,但相比之下,因为木柄手榴弹这种新型火器的出现,明军此时的士气更高,他们也没想到自家皇上还留有这么强横的底牌,有了这种手榴弹,后金只要冲到城墙根下,就会遭遇密集的爆炸,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再想通过云梯攀登城墙,就成了天方夜谭,所以此刻很多明军心里都在想着,此战,优势在我!
“陛下,该用午膳了。”
看到明军打出了优势,一直提心吊胆的王承恩这会儿也是悄悄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相比自己的性命,他更在意自家皇爷的安危。
然而相比轻松了不少的王承恩,朱由检此刻的脸色依然凝重,看着王承恩端来的饭食,朱由检眉头微皱道。
“将士们吃了吗?”
“吃了,陛下,将士们都在用饭,饭菜都是西贝酒楼送来的,每名士卒都能吃到肉食,和您这一份吃的都是一样的。”
朱由检闻言点了点头,这才开始吃饭,而此时见自家皇爷仍一副眉头不展的模样,王承恩忍不住道。
“陛下,我军已经打出了优势,您怎么还是不高兴呢?”
朱由检闻言沉声道。
“后金人不是白给的,火器的优势只能逞一时之勇,手榴弹吓得住他们一时,吓不住他们一世,这会儿黄台吉只怕已经在研究对付手榴弹的策略了。”
是的,朱由检并不觉得光靠着囤积的几十万颗手榴弹就能高枕无忧了,毕竟真实的战场不是无脑小说,光靠着先进武器就能一路平推碾压敌人,且不说眼下明军的火器还远没有后世那般威力,就算朱由检真把坦克重机枪给弄出来了,也不可能保证百战百胜的。
如果武器装备真能决定一切战争的胜负的话,那后世我军光靠着小米加步枪,是怎么打赢白军那些精锐美械师的?半岛战争之时,我军又是怎么顶得住联军飞机大炮的狂轰滥炸的?哪怕是后来将各种高科技武器吹的天花乱坠的现代,真发生了战争之时人们才发现,无论武器装备先进到什么地步,就算能一个导弹将敌国夷为平地,但那并不代表这仗就打赢了,真正能决定最终胜负的,永远还是人。
而且要知道,现在的后金可不是后来打进中原被荣华富贵迅速腐化的满清,现在的八旗兵,基本上都是刚起家的第一代,那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虽然野蛮,但却不是只会无脑冲锋的傻子,但说军事思维的话,常年处于战争状态的后金,甚至要比明军的平均水平更胜一筹的,就像此时此刻,眼看明军有了先进的火器,他们也一定会及时调整战略,通过战术的调整让明军的火器优势降至最低。
朱由检有时候倒也想像那些小说主角一般,随便发明点什么东西,就能像碾死蚁群一般把后金赶尽杀绝,分分钟一统天下,但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事实证明,后金就算是虫,那也不是任人宰割一脚就能踩死一片的蝼蚁,而是一只只打不死拍不烂,会飞天会骑脸,头掉了还能继续活的双马尾大蟑螂!
呜————呜————呜————
未时,日头正烈,后金军的攻势再一次开始了,这一次他们采用的还是盾车打头,士卒在后的推进方式,反观明军这边,却没有了上午那种紧迫感,连红衣大炮的炮手都是打的游刃有余,毕竟在明军看来,有皇上那种“爆炸棒槌”之威,就算后金再次推进到了城墙跟底下也是无济于事。
然而此时城楼内用望远镜居高临下观察战场的朱由检却是敏锐的察觉出了不对劲,因为他发现在盾车之后,似乎隐藏着不少穿铁甲的士卒,而且明明已经有了盾车的防护,他们却还携带着一人高的大铁盾,以黄台吉之老辣,绝不可能无的放矢,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
除此之外,朱由检还观察到,不少八旗兵的身上都背着一根碗口粗细一人多高的木桩子,虽然一时间朱由检也猜不到此物用来干什么,但他还是瞬间警惕了起来。
“孙元化!”
“臣在!”
此刻的孙元化其实有点洋洋得意的感觉,毕竟刚刚他主持生产的手榴弹可是在战场上“大展神威”了,这自然让他这个火器“首席科学家”与有荣焉,甚至觉得凶名赫赫的八旗兵也不过如此,爆炸面前人人平等,管你是身高八尺还是胳膊上能跑马,一颗手榴弹照样教你“重新做人”!
但相比孙元化的乐观,朱由检此刻的表情却是相当严肃。
“手榴弹还有多少颗?”
“额,回禀陛下,刚刚那批民壮一时间没刹住,用的有点多,眼下还剩大约十九万枚。”
朱由检闻言也是心头一沉,有点想骂人的冲动,毕竟他花费重金存了将近三个月才储备了三十万枚,上午那一波就消耗掉了三分之一,简直就是败家啊!
但此刻大战在即,朱由检也没心思去追责了,只是道。
“刚才给士卒们培训了吗?”
“培训了,这东西使用起来很简单,一教就会。”
“嗯,下一批投弹不要让民壮上了,把手榴弹交给士卒们,另外,拿出一部分手榴弹,以十个为一捆,用绳子捆起来以作备用。”
“是!陛下。”
大概两柱香的时间过后,经历了数轮红衣大炮,巨弩和弓箭的洗礼,后金的盾车终于又重新抵达了城墙根下,然而这一次他们却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架起云梯攻城,反倒是一边朝城墙上射箭压制,一边悄无声息的在城墙根下忙活着什么。
【注:“制定战略时,可以藐视敌军,但上了战场,必须重视敌军。”——节选自《朱由检同志语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