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此前户部给朱由检上报的税收,是五百七十万两,而眼下经过卢象升的核查,朝廷今年的实际收入只有二百八十多万,前后差了将近三百万两银子。
当然, 这也不是户部有心虚报税收,而是自万历朝起的“老规矩”了,自打张居正创立了大名鼎鼎的“一条鞭”税法之后,这朝廷每年应该收上来多少税收就基本上是固定的,不存在太大的波动空间,就像户部给朱由检报上来的五百七十万两税收,天启朝是这个数,万历朝也是这个数,大差不差。
但当年的张居正他老人家只怕也是没有想到,他强行厘定了朝廷的税收数额,本意是充盈国库,防止地方做手脚,却没想到发展到后来,这税收是不能少交,但却可以欠着不交啊...
也就是说,大明今年的税收确实应该是五百七十万两,但却有人欠着朝廷三百万两不交。
“皇上,据臣核查,这三百万两的差额之中,除了陕府一地因今年旱灾加民变,百姓逃散,官府无力征收税款之外,主要拖欠朝廷税款的,就是江南外加南直隶等地...”
闻听此言,朱由检脸色冰冷。
“呵,江南,又是江南。”
“是,皇上,据臣的了解,江南税收之弊,在于大量士绅侵占民田,利用生员免税的规则来逃避税款,除此之外,江南士绅还会暗中圈占专供朝廷的官田,对于雇农来说,给士绅种地交的税,比给朝廷种官田交的税少,自然就无人愿意去种官田。”
“官田的大面积撂荒,也是朝廷税收一年年锐减的主要原因,据臣的估算,今岁江南加南直隶几府,通过拖欠避税等手段,少给朝廷上交的税款至少有二百万两银子上下。”
“这也是实际税收和户部的账目对不上的原因。”
卢象升虽然现在“投笔从戎”了,但他以前在户部练出的算账本事也没有忘,一番核算下来,直接找出了税收中的关键问题。
说白了,大明就像一片田地,税收就像是田地里种出来的土豆,万历朝时张居正规定,这片地每年得交上来一万颗土豆,着为永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片地里来了很多偷土豆的贼,土豆刚一长成,就被它们私吞了不少,等到了交税的时候,已经凑不够一万颗土豆了。
而这些偷土豆的贼,大多数还都是田地管理者的亲朋好友,对于他们偷盗的行为,管理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看不到,毕竟这些偷来的土豆也会有他们的一份。
可等交税的日子一到,土豆交不够数怎么办呢?田地管理者就只能找借口,要么说天灾,要么说人祸,导致了土豆的减产,更有甚者直接连借口都不找了,直接说差的那些先欠着,至于什么时候还,那不一定。
而收账的人,拿着收上来的五千颗土豆也没法跟皇帝交代啊,毕竟收不够数可就是他们的责任了,所以他们干脆也装傻充愣,明明只收上来五千颗,却大萝卜脸不红不白愣说有一万颗土豆。
而等皇帝要用土豆的时候发现数目不对怎么办呢?那也简单,把下面打的那些欠条给皇帝就是了,皇帝若有本事,就派人找那些田地管理者要账去,反正责任是落不到收土豆的这些人头上。
这其中,那些偷土豆的贼,是士绅,田地管理者,是地方官,收土豆的人,便是户部,而这也就造成了一个古往今来很罕见的“奇特现象”,如果从账目表面来看的话,大明的税收一直非常稳定,应该是国库充盈不缺钱的,可实际要用钱的时候就会发现,国库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摞又一摞的“欠条”。
当然,皇帝也不是傻子,这背后的猫腻皇帝不可能看不出来,但此事涉及到整个士绅阶级,牵一发而动全身,要惩治那些士绅,地方官就会跳出来反对,要惩治地方官,朝廷里那些大臣又会跳出来抗议,所以面对这个无比棘手的问题,万历帝没能解决,泰昌帝也没能解决,天启帝也解决不了,只能把这个问题一代传一代的往下传,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些士绅也会越来越肆无忌惮,问题也会变得越来越严重。
所以说大明的很多问题,就很像是击鼓传手榴弹,谁都知道这手榴弹迟早会炸,但只要不炸在自己的手里就无所谓,一个接一个的往下传就是了,而历史上的崇祯帝就是最后那个倒霉蛋,等历代先帝传下来的手榴弹到了他的手里,终于是炸了。
“承恩,把地图打开。”
“是。”
片刻之后,王承恩拉开两道帘子,露出了挂在御书房墙上的一副巨大的地图,朱由检则在地图前负手而立,目光紧盯着地图上的江南地区,良久后问卢象升道。
“建斗,依你看,到底是南边对大明重要,还是北边对大明重要?”
听闻此言,卢象升怔了怔,但旋即便反应过来皇上的言外之意,朱由检此话几乎是一语道破了某些真相,说到底,眼下大明的矛盾不仅是民与官,地方与朝廷之间的矛盾,同样也是北方与南方之间的矛盾。
历史上明末的农民起义为何主要肆虐于北方,却极少波及到南方?
其一,是因为朝廷收不上来税,没钱给辽东的关宁军和剿匪的官军发军饷,崇祯帝就只能加派“辽饷”“剿饷”,而南方的士绅阶级连朝廷例行的田税都敢拖欠,这种加征的税款他们更是不可能交了。
他们不交,朝廷又弄不了他们,就只能把这些税摊派到北方,毕竟北方没有那么庞大的士绅和氏族势力,大多数都是普通农民,相对来说比较好收拾。
可这些税一加,本来就因为各种天灾快要活不下去的北方农民就更没有了活路,不想被饿死,他们就只能跟着起义军走,于是起义军势头更盛,朝廷就需要更多的“剿饷”,加倍压榨北方农民,再导致更多的农民起义,至此陷入恶性循环,北方也就完全沦为了反贼的乐园。
其二,若仔细研究历史上明军的剿匪战略就会发现,不是起义军不想进入更富庶的南方劫掠,而是官军不许他们进入南方,始终在有意的将他们朝着北方驱赶。
对于这一点,朱由检严重怀疑历史上的崇祯帝是被东林党人给忽悠瘸了,彼时民变四起遍地狼烟之时,为了防止自己的南方基本盘遭到破坏,这帮东林党人指定是没少忽悠崇祯皇帝,告诉他南方才是大明的命脉所在,一旦富庶的南方被起义军祸害了大明就真的完蛋了。
相比之下,北方本就贫瘠一些,还年年遭灾,倒不如两权相害取其轻,让起义军可着北方祸祸吧...
可惜的是,历史上的崇祯帝相信了这一套说法,他还是不明白,南方再富庶,富的也只是士绅,而不是大明,他也没有压制士绅阶级让他们老老实实给朝廷交税的能力。
相反,北方虽然贫瘠,虽然天灾不断,但那些普通的农民,才是构成大明税收的最重要的部分,他们才是交税的主力军,才是大明真正的命脉所在。
若要比喻的话,南方的士绅就像是怀有私心的养子,家里有难的时候,他们分币不出,光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忽悠崇祯去压榨亲生儿子,并许诺以后会给崇祯“养老托底”,可等崇祯逼反了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才发现,他的养子才是真正的冷漠无情且背信弃义,等他垂垂老矣风烛残年之时,亲生儿子已经反目成仇视他如死敌,他再想去求养子的救济,却被养子一脚给踹出大门,让他死远点儿...
明末,不光是天灾人祸,更是一场君与臣,信任与背叛的悲剧,但这一世,朱由检不会让这场悲剧重演。
朱由检穿越前看过一些小说,这些小说写的崇祯帝登基后一般都是两把西瓜刀从紫禁城砍到西直门,从百草园杀到三味书屋,把所有奸佞全给杀了,杀的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然后便彻底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了,再上来的就全都是忠臣良将了,但等朱由检真来了大明之后才发现,那根本不现实,就算杀人,也不是那么杀的,你把朝中所有奸臣都杀了,再换上来的一批也不一定就都是什么好人。
就像这帮士绅,他们已经寄生在大明身上太久,已经和大明的骨肉几乎融为了一体,若要一刀直接把他们削掉,大明自己也会因伤势太重流血过多而暴毙,换言之,他们要真那么好收拾的话,历代先帝早就动手了,还用得着把这个雷一代代的往下传吗?
所以身为皇帝,朱由检直接对士绅阶级开刀是不现实的,但这也并不代表朱由检就拿他们没办法了,毕竟他的刀,也不仅只有手里这一把...
“王嘉胤部现在还在鄂州?”
“是,洪承畴尚未到任鄂州,且王嘉胤部已扩充至四十余万,鄂州官军只能据城而守,无法将其彻底清剿...”
朱由检闻言将目光放在地图上的鄂州区域,沉思片刻后道。
“拟旨,大同之战满桂守城有功,擢为豫南巡抚,总领豫南武备,另,调任晋西曹文诏入豫南,为南阳守备...”
听到朱由检突然下旨,王承恩忙着记录,一旁的卢象升却是盯着地图上的豫南若有所思。
满桂,曹文诏的名字他都听说过,似乎都是晋西近来声名鹊起的武将,其中满桂死守大同城硬刚黄台吉十几万大军,还公然挑衅黄台吉的事已经传的朝野皆知,而那个曹文诏,之前也是死守晋西的黄河渡口,打得王嘉胤部十几回都没能成功渡过黄河,最终只能放弃转战晋西的计划。
而眼下朱由检突然将这两位悍将从晋西调到了豫南,自然不可能是无的放矢,尤其是让满桂做豫南巡抚,让曹文诏做南阳守备,这背后很明显有着更深的意图。
卢象升怀着疑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再一联系起朱由检先前说的话,刹那间恍然大悟,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洪承畴要到鄂州剿匪了,作为老冤家,之前洪承畴能打的王嘉胤从陕北跑路,这回也就一样能把王嘉胤打成丧家之犬,洪承畴一来,王嘉胤部自然就不能在鄂州待着了,他们还得流窜,而鄂州附近可供他们流窜的地方,除了西南的十万大山之外,大概就只有两条路,要么向北,进入豫南,要么,就是向南!
皇上这是要逼王嘉胤向南流窜!
而鄂州的南边,两广,赣州皆有大山阻隔,行军困难,最省心的一条路线,就是向东南行军,甚至可以顺着长江顺流而下,直达江南!更重要的是,江南的富庶天下闻名,起义军本就是为了填饱肚子才造反,既然要劫掠,他们自然会选择更加富庶的地方。
所以说,依卢象升的战略眼光判断,只要起义军北上豫南的口子被堵死了,他们有极大概率会选择流窜向江南,而大明的武备一直是重北轻南,江南的守军别说跟边军比了,连北方的守军都还比不上,根本不可能挡得住王嘉胤的几十万义军,所以朱由检此举分明就是...
驱虎吞狼!
而想到这,卢象升已经是满脑门的汗珠,毕竟此事事关重大,江南不仅是大明首富之地,南直隶更有陪都应天府和皇陵的存在,若起义军真肆虐于此,到时候是会出大乱子的。
“皇上,这...”
朱由检闻言看了卢象升一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
“看出来了?”
“臣,臣以为,江南之地...”
不等卢象升多说,朱由检再次打断他道。
“建斗啊,大明眼下内忧外患,民不聊生,尤其是北方连年遭灾,又有后金入关肆虐,百姓过得已经很苦了,所以若非要二选一的话,朕觉得,还是苦一苦江南的这帮士绅吧...”
【注:“江南士绅,坐拥膏腴千顷,食租衣税,役使僮奴千百。广厦连宇,绮罗盈室,宴饮笙歌无虚日。水陆珍馐,罗于几案,珠玉玩好,充于庭庑。田连阡陌而匿赋避役,盘剥细民,视穷黎饥馑若罔闻。漕仓之粟,闾阎之财,半入其私囊。百姓啼饥号寒,朝廷风雨飘摇,彼犹歌舞楼台,实国贼矣。”——节选自《旧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