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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张嫣这么一提醒，朱由检意识到，自打京城保卫战结束之后，确实是有日子没见到柳如是了，只是朱由检每天都很忙，有时候都要工作到凌晨才睡，四五点就又要起来上早朝，觉都不够睡，累的根本没有什么其他心思，所以这十来天时间总共就开放了一次“侍寝”。
而眼下宫中侍寝的规则，又和以前都不一样，每晚谁来侍寝，不是由皇帝翻牌子决定的，而是要各妃嫔参与“拍卖”，出价最高者得到侍寝的机会，所以一直没见到柳如是，朱由检也没怎么奇怪，只以为她是没中拍而已...
但朱由检也清楚，皇嫂张嫣突然提起她肯定有点什么缘由，于是问道。
“淑妃怎么了？”
张嫣闻言犹豫了一下后道。
“近日淑妃来皇家被服厂上工，哀家见过她几次，她似乎脸色不太好，哀家问她怎么了她又不说...”
“她生病了？”
“不，依哀家看来，淑妃很有可能是怀上龙种了...”
“嗯？”
听到这话，朱由检也是不由得一愣，如果这事儿是真的，算上前世今生，他还是第一次当爹，但说实话此刻他的心情并没有多激动，反倒有些复杂。
他来到这个世界要做什么，未来要建立起一个怎样的国家，他自己是最清楚的，而这条路上会有怎样的艰难险阻，他也心知肚明，尤其是在组织的事业到达下一个阶段后，身为皇帝的他，要怀着极大的决心，和无比坚定的意志力，才能迈出开万世先河的那一步。
那一步的难度几乎等同于成仙中的斩三尸，要一遍遍亲手杀死自己的阴暗面，自己的欲望，与人与生俱来的本性战斗，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朱由检自认不是多么光伟正的天生圣人，他能死守着底线坚持到今天仍未有任何贪图享乐之举，说到底全靠这心中那个身影在时时刻刻引领着他前进的方向，但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理想到底能不能真正实现，其实朱由检自己心里也没底。
因为人是很容易变的，尤其是在身份变化了之后，就会多出许多软肋与顾忌，就像一个勇猛无畏视死如归的战士，可能会被敌人用自己的孩子相要挟，被迫低下头任人驱使，一个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罪犯，可能会因为双亲而束手就擒，后世那些打工人也不是心甘情愿当牛做马，只是他们要养家，心里有牵挂，就只能忍气吞声日复一日的煎熬。
人越在乎什么，就越会被什么套牢，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朱由检之前在信王府的时候连个小妾都没娶过，若不是登基之后大臣相迫，他也并不想弄出这么多后宫妃嫔，这不是他装君子，而是他实在怕，有些口子一旦开了，自己的心就会被慢慢腐蚀，最后变成连自己都不认得的一个人。
朱由检很清楚，以自己的双重身份，他若黑化，这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阻拦得了他，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成为独揽大权的帝王，或许在他治下，大明也能复兴，百姓也能安居乐业，一切都能欣欣向荣，可以后呢？
朱由检甚至能预判到，他死之后，历史的车轮继续滚滚向前，他的子孙可能会有好皇帝，也同样会出现混蛋，但有他打下的底子，大明或许又能延续几代，他这位崇祯帝也会被后世尊崇敬仰，可能会跟太祖成祖坐一桌，甚至可能会被盘点成什么逆风翻盘第一帝，教科书级别的挽天倾...
可是，再然后呢？
再然后，悲剧重新上演，天灾人祸重新降临，百姓重新陷入水深火热...人们从历史中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们从来都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
所以，朱由检想往前迈一步，彻底改变这种轮回，像他一样，但真到了这个境地就会发现，这很难，难如上青天。
以往的朱由检是孤家寡人，就像一个来打通大明副本的玩家，作为一个后世的灵魂，他还有这样的勇气，能下得了天大的决心，可等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孩子，有了血脉，有了牵挂之后呢，他还能初心不改，孤勇向前吗？
去往储秀宫的路上，朱由检沉着脸想了很多，对于这些疑问，至少现在他能够坚决的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至于以后，那就只能等待时间来检验他的信仰了。
“皇上驾到——”
储秀宫内，听到声音的淑妃柳如是登时一慌，手中的针线和绣活儿直接掉了一地，自打她成为淑妃以来，这还是皇帝头一次来到储秀宫，或者说，自打登基以来，朱由检从来就没去过那些妃嫔居住的寝宫。
而柳如是本就是冰雪聪明的女子，片刻间她便意识到皇帝突然来了，肯定是和她的肚子有关。
是的，自打先前吃东西总是干呕那会儿，柳如是就猜到，自己可能是怀有身孕了，对此她自然是又惊又喜，但惊喜之余，又难免有些担忧。
毕竟这后宫之中，妃嫔们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从未停歇，尤其是本朝皇后尚未确立，妃嫔们人人都想母仪天下，明争暗斗一直很激烈，这一点单从竞拍侍寝资格的银子就能看得出来了。
她们刚进宫那会儿，竞拍一晚的侍寝资格只需一千两银子上下，可现如今皇上开放侍寝的次数越来越少，妃嫔们争上位的心思也越来越强烈，这竞拍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一晚侍寝价格已经涨到将近三千两银子了。
在这种激烈的明争暗斗中，若让其他妃嫔得知柳如是已经率先怀上龙种，她们保不齐就要动些邪念，做些手脚让柳如是流产，这种诡谲手段有时候往往防不胜防，就像前朝的皇后张嫣，她都已经是皇后了，怀的孩子还是被客氏设计暗害流产了。
大多数时候封建王朝的后宫环境，那就像是一片黑暗森林，大家都隐藏在黑暗之中，谁先露了头，谁就要被集火攻击。
所以在意识到自己怀有身孕之后，柳如是压根就不敢声张，除了不再竞拍侍寝资格外，她依旧保持平常的生活，该去被服厂上工就上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朱由检，柳如是是担心自己的感觉不准，毕竟她还没有看过太医，到底怀没怀上龙种并不能确定，万一只是空欢喜一场，那她怕会让皇上失望，从而对她生出厌烦...
她本来想着，等肚子再显怀一些，能够确定了，再悄悄去告诉皇上，也给皇上一个惊喜...
但柳如是没想到的是，她最近去被服厂上工的时候，撞见了张嫣几次，张嫣虽然年岁也不大，但她是过来人了，很快便从柳如是的状态中瞧出了些端倪，猜到她怀有身孕的事。
但猜到之后，张嫣也并没有去找柳如是问个清楚，因为她也很清楚，宫中是个什么险恶环境，怀上龙种的女子，不能相信任何人，也不该告诉任何人，甚至包括她这个太后在内，当年的她就是吃过这样的亏，所以也理解并尊重柳如是的想法。
但看着柳如是有了身孕还天天来宫中的被服厂坚持上工，工作的强度也丝毫不减，这又让张嫣十分担心，生怕她因为劳累而出了什么岔子，让当今圣上的第一个孩子出了意外，所以今天张嫣才借着朱由检探望她的机会，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朱由检。
半个多时辰后，宫中的太医满脸喜色的朝朱由检禀报。
“启禀皇上，淑妃娘娘是...怀上龙种了，从脉象上来看，已经将近三个月了...”
听闻此言，在场所有人都面露喜色，尤其是王承恩，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模样好像比他自己有后了还高兴呢...
然而此刻的朱由检却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赏。”
片刻，朱由检来到榻前，看着同样惊喜，但又有些羞涩的柳如是道。
“好好休息，以后就别去被服厂上工了。”
柳如是闻言小脸微红着点点头，这会儿大概是她此生最为欢喜幸福的时刻了。
“承恩。”
“老奴在。”
“照顾好储秀宫这边，另外，告诉其他妃嫔，朕的后宫不许出现任何阴谋诡计，淑妃的孩子若保不住，所有嫔妃全部剥夺身份打入冷宫永不赦免。”
听到朱由检的话，在场众人都是不由得一愣，今天太医都来诊脉了，所以淑妃怀孕这事儿在宫里肯定是瞒不住的，其他妃嫔也肯定是要动各种心思的，但皇上这一招是真够狠啊。
淑妃的孩子出事，不管是谁下的黑手，所有妃嫔全都连坐受罚，如此一来，妃嫔们就全都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就算仍有胆大包天之辈想要下黑手，其他妃嫔为了自身的利益都会去揭发举报阻止她的...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柳如是够狠，她甚至可以自己害自己流产，以自己的一个孩子为代价，把所有的妃嫔全都送进冷宫，扫除所有的竞争对手，成为后宫仅存的妃子，一枝独秀。
但柳如是又很显然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女子，哪怕她真做了那样的事，朱由检也早晚能发现端倪，到时候她也自然留不下，所以说朱由检这一招“天地同寿”，直接就能镇住后宫所有人，让宫中那些乱七八糟的鬼蜮伎俩直接绝迹，后世那些清宫剧里的皇帝要是能有朱由检这一招，电视剧都得少拍好几十集...
“朕还有公事，你好好休息。”
虽然有了孩子，朱由检也并没有在储秀宫停留太久的意思，毕竟他手头积压的工作太多，容不得他有半点懈怠。
柳如是闻言眼底稍稍有一丝失落，但她也清楚自己的夫君肩上扛着多大的责任，所以只是抿着嘴点头道。
“臣妾送您...”
“不用，你歇着吧。”
离开之前，朱由检看了柳如是的小腹一眼，心中却是在想，若是个女儿就好了，若是个男孩，那这个孩子就会成为本朝毫无争议的太子，而一旦有了太子，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加倍复杂了啊...
傍晚，御书房中，卢象升正在绞尽脑汁的核算一些东西，他眼下已经是京营主将，归于朝廷武将体系了，但这一次核算朝廷崇祯元年的税收，朱由检还是把他叫进宫来帮忙算账了，一来卢象升本来就是在户部负责核算账册的官员，属于专业对口，二来朝臣之中，像卢象升一样能真正得到朱由检信任的臣子也是真不多。
而卢象升这个人也确实是厉害，上了战场，他是能把几十斤大刀挥舞的虎虎生风的悍将，眼下面对复杂的税收账册，他也能整理的井井有条，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文武双全之能臣。
“建斗，先停一停，来吃点东西。”
听到朱由检的话，卢象升却是头都不抬的道。
“皇上您先吃吧，臣还差一点就快要算完了。”
朱由检闻言也是苦笑不已，若论起工作的专注程度，他自己其实都有点比不过卢象升，也就组织里的黄宗羲能和卢象升有的一拼了，他们这种人一旦工作起来，那是真的废寝忘食，为了不被如厕打断思路，他们甚至连口水都不喝...
“好，那朕等你一起...”
不过话说回来，眼下卢象升正在核算的税收账目，也确实是非常重要，因为这个账目大概就是今年朝廷总共收到了多少钱粮，对此虽然户部也提供了一份核算结果，但朱由检压根就不相信户部的那帮家伙，他要知道的，是真实的数据。
就这样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卢象升终于核算出了结果，朱由检则亲手递给他一只碗，君臣二人就这样连菜都没有，一人喝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白粥。
“建斗，结果如何？”
卢象升此时的脸色也是不太好，皱着眉头叹了口气道。
“触目惊心啊...今年朝廷实际征上来的税，仅有二百八十六万余两，比天启七年的税收还要更少，仅够辽东军费全额的七成...”
砰！
朱由检闻言也是火气上涌，本想摔个碗，但想来想去还是把碗放下了，只是重重的一掌拍在桌子上。
“混账！你知道户部给朕报的今年税收是多少吗？五百七十多万两！两者差了将近三百万两！”
【注：“太子就是奶龙。”——节选自《大明地狱笑话合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