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十六里寨寨主楼,张献忠和吴九哥俩正对坐着吃饭,其实从他们的伙食就能看出来,他们黄巾军与红巾军的区别,在红巾军,上至李响史可法,下至普通的新兵,伙食都是完全一样的,新兵啃土豆吃咸菜,李响他们也是啃土豆吃咸菜,哪怕偶尔有些肉食,也是弄成大锅菜,将士们一齐分食。
可在黄巾军,说是人人平等,可实际上做头领的和下面人的吃穿用度还是不一样,除非战时为了作秀张献忠才会和将士们同寝同食,平日里,张献忠都是关上门来自己吃自己的,就像这会儿,他们桌上的菜肴虽然没多丰盛,却是荤素凉热齐全,光是山中野味就有三道。
对此,吴九心里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是卧底,又不是真要把张献忠的队伍培养成红巾军,所以他只是视而不见,该吃吃该喝喝。
“奶奶的,摇黄十三旗有点难打,这帮狗日的怕被咱们各个击破,现在聚成了一团对抗咱们,战兵有个两三万,对山里的地形也比咱们熟悉,刚才收到消息,咱们派出去拔寨的一支人马遭了埋伏,一千多战兵只回来了二百...”
张献忠越说越生气,因为这还是他进入夔州以来,遭遇的第一场惨败,这一趟领兵的,是之前在米脂便跟随他一同起义的一个老部下,这次却是折里了,据说脑袋都被摇黄十三旗的贼寇给剁下来挂在营寨外示威,这对张献忠来说就是红果果的打脸。
但张献忠这家伙有个能力,就是永远不会因为生气而耽误吃饭睡觉,不管遇到了什么糟糕的情况,他都能该吃吃该喝喝,睡觉也是沾枕头就着,放在后世,他这种就叫永不内耗焦虑之人。
这会儿也是一样,张献忠一边骂娘,一边撕咬着手里的野鸡腿,这东西的肉质又柴又硬,很难炖得烂,嚼也嚼不动,但张献忠还是大口撕扯,而后嚼也不嚼,直接囫囵的往下咽。
“吗的,真要算起来,摇黄十三旗的人口加起来将近十万,是咱们的几倍,只要他们都聚在一起,一时半会儿咱们还真就啃不动他们,实在不行,咱们就只能往南打了...”
夔州山区这个地方是山连着山,山中平坦可供耕种居住的地方很少,而这年头因为活不下去进山当流民的人又多,所以就导致山中稍微好点的地方,都是有主的,不是被山贼团伙占据,就是某个氏族结寨自保。
这也就导致张献忠的黄巾军想要扩张,就必须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去攻伐,不然光靠他目前手里这点地盘,就算有更多人来投奔,他都养活不起,而困守一地不思进取,又显然不是张献忠的性格,所以最近为了扩张地盘一事,张献忠也是没少操心。
目前的情况是,摇黄十三家把持着黄巾军老巢以北的山区,凭借聚集起来的人数优势,牢牢挡住了黄巾军扩张的脚步,向西呢,是官府控制的夔州城池,向东则是更荒无人烟的大山,所以如果向北无法继续突破的话,黄巾军就只剩南边这一个选择了。
然而听了这话,正在稀里呼噜喝粥的吴九却是把碗一放,摇头道。
“南边不行,再往南扩张,距离石柱可就太近了。”
张献忠这会儿因为正在气头上,说话也是有点不过脑,直接凶巴巴道。
“石柱咋了?石柱多鸡毛啊?”
“大哥,石柱是白杆军的地盘,也是秦良玉的老家...”
一听到秦良玉这三个字,张献忠也是瞬间就冷静下来了,连眼神都跟着清澈了不少,沉默良久才道。
“哦,秦良玉啊,那是得避着点...那咱们还是研究研究怎么往北打摇黄十三旗吧...”
能有这样的反应,当然不是因为张献忠太怂,实在是白杆军和秦良玉的名头太响,毫不夸张的说,大明上上下下,几乎没人不知道秦良玉和白杆军的威名。
正所谓盛名底下无虚士,白杆军的赫赫威名,那并不是靠嘴吹出来的,而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严格来讲,川东的白杆军,应该是大明除了镇守辽东的关宁军之外,仅剩的一支精锐强军了,在这个战力档次中, 除这二者之外,放眼整个大明甚至连第三个都找不出来。
张献忠要是敢去和白杆军碰一碰,那基本上就相当于王嘉胤想带着他的流寇大军去辽东打关宁军,纯属是老寿星吃砒霜,活腻歪了...
至于白杆军的现任领袖秦良玉,那也实在是一位千古难寻的奇女子,没错,领导这支名动天下的白杆军的,是一位女将,严格来讲,秦良玉也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真实存在且能力与声名完全相符的传奇女将。
她本是书香门第出身,父亲秦葵是一名贡生,也就是朝廷的进士,但她爹这个人很特别,身为一名书生,却很喜欢研究兵法,虽没有机会亲自上阵打仗,却从小就把自家的几个孩子往武将方面培养。
按理说骑马射箭兵略这些事,培养家中的男丁也就够了吧,可她爹偏不,她爹觉得既然是他的女儿,那就得巾帼不让须眉,谁规定闺女就不能习武学兵法了?
而等她爹将家中二子一女一视同仁的培养训练之后,却发现秦良玉这个闺女各方面的天赋,竟然比她两个哥哥都还要高,不仅武艺进展迅速,兵法战略也是一点就通,简直就是天生的名将坯子,只可惜托生成了女儿身。
但秦老爷子这种不同凡响的教育模式,也间接的影响了秦良玉的一生,长到该出嫁的年纪之后,来提亲的人都快把秦家的门槛给踏破了,但文武双全的秦良玉却是谁都看不上,觉得那些人都非良配,就这么一直在家待到了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放在后世可能还是个没毕业的女学生,可放在这个时代还没嫁人,那就已经是老姑娘了,然而就在这一年,一个叫马千乘的人登门提亲了,此人出身土司家族,是世袭的石柱宣抚使,不仅长得俊秀,还同样文武双全,此人的出现,也终于是让秦良玉生平第一次动了心。
后来秦良玉嫁到石柱,夫妻二人堪称天作之合,尤其是在统军练兵这方面,马千乘发现他娘子并不是什么娇滴滴的贤内助,反倒在统兵方面一点都不比他差,夫妻二人就这么一同在石柱练出了一支军纪严明,战力卓著的白杆军,还替朝廷四处征讨,数次平定了西南多地的叛乱。
然而就在秦良玉步入中年之时,她遭遇了人生最重大的变故,彼时万历皇帝派太监四处征收矿税,马千乘因为性情耿直不肯行贿得罪了一名颇有权势的太监,而后悲剧便发生了,那太监怀恨在心,利用职权诬告马千乘谋反,将马千乘捉拿下狱,即便如此,手里掌握着白杆军,身为石柱土司的马千乘都没有反,而是乖乖束手就擒。
可还没等在外的秦良玉四处奔走为丈夫洗脱罪名,马千乘便因病在狱中离世,而他一个常年领兵的壮年汉子,为什么会突然病死在狱中,这一点是十分存疑的。
在这件事上,其实完全可以说是大明朝廷对不起这夫妻二人,明明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有功之臣,却要枉死在狱中,说真的,此事换做旁人,遭到朝廷如此对待,可能早就一怒之下带领白杆军造反了,毕竟石柱的白杆军本来就不算是官军,只能算是马家的私军,连养兵的钱都是马千乘夫妇自己出的,所以秦良玉真要是揭竿起义,白杆军是绝对会跟随的。
然而秦良玉却并没有这样做,她不仅没有造反,甚至在丈夫死后,依然带领白杆军替大明东征西讨。
泰昌年间,秦良玉率领白杆军奉朝廷旨意出征辽东,与后金血战,这一战中,她的大哥秦邦屏战死,二哥秦民屏重伤,白杆军损失惨重。
天启二年,秦良玉再次挂帅出征,率领白杆军平定川蜀奢崇明叛乱,解川都之围,还替朝廷收复了重庆府,可谓是立下奇功。
历史上的崇祯年间,黄台吉率军入关,围困京城之时,秦良玉还响应勤王令,率领白杆军进京勤王,与后金大军血战数日,损失惨重但却解了京城之困。
崇祯朝后期,张献忠罗汝才等入侵蜀地,也是被秦良玉数次击溃,哪怕后来张献忠建立了大西,都不敢去石柱招惹秦良玉的白杆军,秦良玉也是凭一己之力始终替大明朝廷守住了一方水土。
后来京城沦陷,崇祯自缢,大明灭亡之后,秦良玉还在继续坚持替南明抗击清兵多年,直到清顺治五年七十五岁的她因病去世之后,川蜀的白杆军才作鸟兽散,此后不复存在。
纵观秦良玉的一生,她是真当得起“传奇女将军”这五个字的,大明朝廷让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哥哥,后来又失去了儿子,实在是对不起她太多太多,可她,却始终如一的忠心于大明,从未有半点动摇。
明末乱世之中,对不起大明的人简直数不胜数,文武百官都在研究着怎么尽可能谋私利找下家,然而秦良玉一介女儿身,却是用毕生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忠君爱国,成为了流芳百世的传奇。
只能说,秦良玉这一辈子,是真的对得起大明了,甚至可以说,历史后期的大明,都有点配不上秦良玉这般的忠诚。
一天后,石柱,白杆军中正在议事,两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认为黄巾军是个不小的威胁,白杆军应该尽快出兵将其剿灭,就算无法全歼,也要把这伙人驱赶出川蜀。
而另一派人则认为,川东眼下乱成这样,连官府都不管,装睁眼瞎视若无睹,他们白杆军没吃朝廷一粒粮,就不敢去管那些烂事,只要把自家的石柱一地守好就已经算是尽职尽责了。
而就在一片争吵不休之中,今年已经五十四岁,头发已然花白眼角有了皱纹的秦良玉就那么坐在主位,静静的听着两派人各抒己见,全程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平日里的秦良玉,看上去就很像是一位大家闺秀,总是一副娴雅淑静的模样,眼下上了岁数,整个人也很是柔和慈祥,完全看不出是位统兵的武将。
可一旦有了战事,秦良玉就会立刻变得庄重肃穆,且能做到驭下公正,赏罚分明,又有长久以来积攒的威望,别看她平日总是温和平静的模样,实际上白杆军上下,就没有不服这位夫人的。
就像这会儿,两派人吵着吵着,渐渐的自己就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全看向了主位的秦良玉。
“夫人,您说该咋办,我们就咋办。”
“对,此事全凭夫人定夺!”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其实哪怕是名震天下的白杆军中,也是分为两派的,每逢战事,一派总是主战,觉得应该忠君爱国报效朝廷,而另一派因为种种往事就很憎恶朝廷,只想守着石柱,不想替朝廷去牺牲性命。
而在这两派中,秦良玉总是站在忠君爱国的那一边,但凡朝廷有令,她就会毫不犹豫的率兵出征,哪怕朝廷连粮饷都不发,她也会自己筹措粮饷去替朝廷征战。
对此,另一派人总觉得夫人这就是愚忠,这烂朝廷凭什么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的效忠,可就算心有芥蒂,因为秦良玉在白杆军中的威望,他们也不敢反对秦良玉的决定,只能默默跟随。
而这会儿见两派人都不吵了,秦良玉顿了半晌,也是终于开了口。
“按照夜不收的情报来看,这伙黄巾军,并不像是烧杀抢掠的恶贼,他们治下的山民日子尚可,有他们在大巴山去征讨摇黄十三旗,也算一件好事...”
“但在我看来,此事还是要尽快上报朝廷,禀明皇上,由皇上来定夺要不要剿灭这伙黄巾...”
听秦良玉这么一说,白杆军诸将都再无异议了,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秦良玉此次上奏皇帝,也并不只是为了这伙黄巾军,另外还有接触一下当今新帝的意思,毕竟这一年以来,当今圣上干的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秦良玉也是听说了个七七八八,对于那位远在京城的年轻的陛下,她其实也是充满了好奇...
【注:“川蜀白杆兵,择山民劲勇,兵器以白木为杆,上置铁钩,下缀铁环,钩环相衔,可攀崖壁。善山隘驰突,驭众严整,进退如一,是为旧明末天下强军。”——节选自《旧明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