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东夔州,大巴山,十六里寨。
这里原本是一个人口数千的大寨,因地势奇特,易守难攻,且耕地和水源充足,目前已经成了张献忠的老巢。
午后,张献忠匆匆进屋,身上盔甲好像还带着血,随手将一个包裹扔给了正在核算什么东西的吴九,吴九见状打开包裹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包月饼。
“哪来的?”
川蜀这地方不比陕府,吃面点吃的少一点,月饼也就不怎么好找,尤其是夔州的大山里,根本没有会做月饼的师傅,这也就导致吴九已经很久没吃到他最心爱的月饼了。
张献忠给自己倒了一大碗凉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干了,而后道。
“让人从川都府买来的,奶奶的,我本来让下面人从川都府抓一个做面点的回来,结果这帮废物半路上让人给跑了...”
吴九听闻此言一时间心情也是极为复杂,苦笑道。
“大哥,我也不是非吃月饼不可...”
张献忠闻言白了吴九一眼,将头上的黄头巾摘下来随手扔到一边,而后道。
“你小子一不贪财二不好色,一辈子就吃月饼这么点爱好,老子要再不能满足你,那你小子岂不是白跟我混了!”
吴九闻言眼眶微微一热,想要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还是又咽了回去,只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才懂得个中滋味的叹息。
“唉...”
“叹个屁气!早跟你说了,老子欠你一条命,往后我的就是你的,哪怕老子将来当了皇帝,都得封你个太子当当!”
吴九:“???”
张献忠平日里是个比较严肃阴沉的人,但也正是他这样的人突然开起玩笑来,最让人猝不及防,就像这会儿,见吴九一脸懵逼,张献忠也是哈哈大笑,说实话,这世上能让张献忠放下架子打趣的,大概也就只有吴九这一个人了。
“老九,让你琢磨的那些事怎么样了?”
玩笑过后,张献忠正色问道。
“大哥,我觉着,既然咱们都效仿东汉末年的黄巾军了,那干脆就更进一步,直接说你是当年大贤良师张角的后代,梦中得到了祖宗的传授,才重举黄巾义旗...反正大哥你本来也姓张,说不定祖上还真就跟张角有些关系呢...”
是的,最近黄巾军在夔州风生水起,已经颇具割据一方的雏形,张献忠和吴九俩人就开始研究这起义的“法理性”,之前在王嘉胤手下混的那段日子,让张献忠知道了,光靠着收拢流民造反不太行,人数再多,那也是一群乌合之众,只能被官军追的如同丧家之犬般到处跑。
真想造反,还是得有点真东西,像什么“大楚兴陈胜王”啦,什么“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啦,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啦,总之,造反也得有点法理性,得有点天命在我的证据,这些东西看似只是虚头巴脑的口号,但下面的流民百姓是真的会相信。
有了法理性,有了口号,再有了规矩,才能成为一支“正规起义军”,才能去图谋王图霸业,这一点,是张献忠来到川蜀后思考了很久才悟出来的道理。
而这会儿听到吴九说让他认张角当祖宗,张献忠也是一愣,这点他之前确实是没有想到。
“对啊,老子也姓张,说不定真是张角的后代呢!”
只能说,这大姓还是有一定优势的,像什么姓张姓刘姓李的,只要想找,总能找到一些历史名人来“认祖归宗”,至于具体有没有血缘关系,压根没人在乎,乱世嘛,谁的拳头大谁说话就有理,只要实力够强,张献忠就算说自己祖上是玉皇大帝也没人会质疑的...
可想到这张献忠又是皱了皱眉头道。
“老九,你说让我认张角当祖宗,还要对外宣称我梦中得到了张角的点化,但我记得张角是会点什么法术吧,要是搞神神鬼鬼这一套,我是不是也得会法术啊?”
吴九闻言却是笑了。
“大哥,你要想学,我倒是可以教你一招。”
听闻此言张献忠不由得一愣,盯着吴九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你会法术?”
“昂,撒豆成兵听说过吧?”
“怎么说?”
“咳咳,这个很简单啊,就是你去找一帮快饿死的百姓,随手撒一些豆子给他们吃,他们就会心甘情愿的成为你的兵了。”
张献忠:“......”
虽然吴九是在开玩笑,但他这么解释撒豆成兵好像确实也没有什么毛病,对于那些饥寒交迫的百姓来说,你要是有本事让他们吃饱,那在他们眼里你就是活神仙。
“别扯淡了,我是说正经的法术,我要是以张角后人自居,怎么也得有点能唬住人的东西吧,要不然下面人也不会信啊!”
吴九此刻咧嘴一笑道。
“那也简单,想要人前显圣也不需要太复杂,只要大哥你弄一些符纸,烧成灰扔到水里,再把这些符水给下面人喝,说是能治病驱邪就行了。”
“下面的人喝了符水病要是好了,那他们就会觉得是大哥你的符水灵验,从而相信你确实会法术。”
张献忠怔怔道。
“那要是喝了符水病没好呢?”
“那只能说明他们的心不够诚啊,心诚则灵,心不诚,自然就不灵了啊...”
“十个得了病的人里面,只要有一两个喝了符水病好了的,别人就会以为是大哥的符水管用,至于那些病没好的,咱都不用说什么,他们自己就会找自己的原因的...”
吴九讲的这些,其实是小时候在信王府听朱由检给他们说过的,当时朱由检是借符水这个事来告诉他们不要有什么迷信思想,彼时朱由检还说了一句话,让吴九至今记忆犹新。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靠不了神仙皇帝,要拯救穷苦百姓,只能靠我们自己!”
而此时吴九这番话确实是给张献忠说沉默了,他想来想去,末了叹了一口气道。
“百姓愚昧啊...”
然而吴九听了这话却是反驳道。
“大哥,不是百姓愚昧,而是实在没有办法,所谓的迷信,其实都只是百姓在绝望之中的挣扎,就像一个人,他得了重病,没有办法医治,也没有钱抓药,只能躺在炕上等死,这个时候,他除了向漫天神佛祈祷,相信符水的灵验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有些时候,其实百姓们自己也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可他们会自己骗自己,让自己去相信怪力乱神,因为那已经是他们在绝境之中最后的一丝丝希望了,人活着,还是要有一点希望的啊...”
听了这话,张献忠眯起眼睛想了很久,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却没有再就此事多说一句话。
翌日,张献忠按照吴九的建议,让人搞了一面大旗出来,上书“大贤良师”四个字,公开宣称自己是东汉末年张角的后人,梦中得到了先祖的点化传授。
对此黄巾军治下的山民们其实反应并不大,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不识字,也不太了解那么久远的历史,而且这还是川蜀之地,张角的名号在这边可能还没有创建五斗米教的张鲁响亮...
但不得不说,百姓们对于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挺感兴趣的,尤其是在得知张大头领要亲自画符制作符水,来给百姓们治病驱邪的时候,许多百姓哪怕身体没什么毛病,都是蜂拥而至,想着求一碗符水保个平安,有病治病,没病也能预防一下。
因为赶来求符水的百姓太多,寨子里用来画符的纸也不够用,所以张献忠也是提高了效率,一大缸水里只扔一张燃烧的符纸,至于水太多符纸的灵力会不会被冲淡?张献忠表示他这符纸上画的是老祖张角教他的加强版符咒,一张符纸扔到河里,整条河的河水都会有治病驱邪的效果,一大缸水自然不在话下。
“谢谢大头领的大恩大德啊!”
“老汉儿给您磕头了!”
“谢谢...谢谢...”
十六里寨的寨墙外,百姓排着长长的队伍,场面一时间热闹的很,百姓们争先恐后的领取符水后便立刻喝进肚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喝完了符水,许多百姓确实觉得一阵神清气爽,好像身体真的变得健康了不少。
而张献忠这家伙也确实天生是个成大事的料,对于自己在黄纸上画的那些鬼画符到底有没有用,他是再清楚不过了,然而面对百姓们的感激,他却是半点惭愧的意思都没有,心安理得的全部受了,全程半眯着眼睛频频颔首,看上去倒是颇有一番得道高人的风范。
至于吴九,他这会儿也在队伍附近,看到队伍里有山民家的小孩子,他就笑眯眯的从包裹里掰一小块月饼塞过去,那些小孩平日里饭都吃不饱,哪吃过此等美味的甜食,月饼一进嘴,一个个咯咯直笑,有些懂事的更是朝着吴九连连道谢。
“谢谢副头领!谢谢副头领!”
“乖,玩儿去吧,别乱跑哈。”
吴九满脸慈爱的用仅剩的一只手挨个揉揉孩子们的脑袋,仿佛在对待自家的子侄。
此时张献忠让人从川都府弄来的那一大包月饼,吴九自己还没吃上两块,就已经给孩子们分发的差不多了,然而一向爱月饼爱到痴迷的吴九却不觉得心疼,看到这些满脸欢笑的小孩子,他就像是看到了当年刚到信王府的自己。
昨夜,他已经收到了京城发来的峨眉峰同志的密信,看到峨眉峰同志的指示,他也就打消了心中的顾虑。
是啊,张献忠虽然是在模仿红巾军,这黄巾军也无法做到真正的公平公正,但对于这些山民来说,起码还是好的,有些规矩的黄巾军,总是要比一伙无恶不作的山贼要强的多了。
黄巾军在夔州山区做的事,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像在此地种下了一颗颗种子,现在还看不出来什么,但这些种子可是会生根发芽的...
而就在这一片热闹之中,附近的一处高山之上,几个穿着山民的衣服,体格气质却十分彪悍,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的人正在密切的关注着下方的景象。
“这黄巾军,是出自夔东的摇黄十三家?”
“不是,这伙人好像是陕北来的,头领叫个什么八大王,本名好像是叫张献忠,现在又自称是东汉张角的后人,你看,这不搁那发符水装神弄鬼呢...”
这二人口中的摇黄十三家,是夔州山区的一个类似于山贼联盟的组织,最早的两大头领一个叫“摇天动”,一个叫“黄龙”,后来又凑齐了其他造反的几家山贼,并称“摇黄十三家”,这伙人其实有不少也是因为大旱从陕府跑到川蜀来的,在大巴山中落草为寇,严格来讲算是张献忠他们的前辈。
只是自从张献忠到来之后,黄巾军不仅打富户,同样也打其他山贼,夔州山区的摇黄十三家目前已经被黄巾军给灭掉四家了,黄巾军中不少的战士,原先就都是摇黄十三家的贼人出身。
而对于张献忠的后来者居上,摇黄十三家那帮人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毕竟张献忠效仿红巾军搞出来的平等理念,让黄巾军战士如虎添翼,同样是造反的义军,黄巾军凭借着“先进理念”对传统的山贼流寇实现了降维打击,很多时候一开打,摇黄十三家的人便不战自溃,直接主动投靠了黄巾。
至于此刻于附近山顶窥视张献忠他们的这几个大汉,他们既不是摇黄十三家,也不是官府的人,他们是从夔州的南边而来,至于他们的身份,说出来也是天下闻名的。
因为他们便是川蜀石柱宣慰司的,白杆军。
作为川东的本土守备力量,白杆军虽不完全隶属于官军,但却负有保境安民的职责,所以当听说夔州出现了一支自号黄巾军的反贼之时,他们自然要派人来摸一摸情况。
“听说这支黄巾军还行,不太欺负当地百姓,只攻打那些大族和富户,打完仗战利品还能平分,在反贼中,他们这样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谁知道他们以后是什么样,反贼就是反贼,哪有什么好反贼和坏反贼?在我看来,是反贼就该杀!”
“罢了罢了,咱们在这犟嘴有什么用,具体怎么做,还是回去请夫人定夺吧!”
【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家祖张角,造反大吉!”——节选自《旧明那些事儿·张献忠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