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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朱由检收到来自石柱的奏折，看完了秦良玉的亲笔信，朱由检沉默良久。
当了一年多的皇帝，朱由检现在已经拥有了不俗的政治思维，也更深刻理解了这个时代君与臣之间的关系。
就像秦良玉的这封信，表面上看是问皇帝要不要剿张献忠，但实际上剿匪不重要，张献忠的死活也不重要，那只是一个借口，说到底，秦良玉是在用这种方式来表明对新帝的效忠，表明白杆军是忠于大明，忠于皇帝的，皇上指哪，白杆军就打哪儿。
这样的忠心，放在这样一个皇权衰落的王朝末期，就尤为难得，而对于秦良玉这个千古留名的传奇女将军，朱由检的心中，其实也是敬佩的，历史上的大明对不起秦良玉，但这一世，朱由检却想给她一个更好的结局。
其实早在组织刚开始分散到大明各地活动的时候，组织的川蜀分会那边便向朱由检提交过申请，川蜀的同志觉得白杆军是大明很重要的一支武装力量，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未来天下局势的走向，所以他们想要往秦良玉的身边安插卧底。
川蜀分会那边的同志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很正常，因为随着组织的发展，大明各地各方势力中其实都有组织的同志在渗透潜伏，像关宁军，皮岛的毛家军，甚至辽东的后金都有许多卧底的同志，川蜀的白杆军自然也是组织的目标之一。
但对于这个向秦良玉身边安插卧底的申请，却是被朱由检给拒绝了，一来朱由检清楚秦良玉的生平，这是一位毕生为了大明燃烧一切的传奇女将，她不管经历了什么，都始终带领白杆军坚定的站在大明这一边，在为了大明的天下而战，这是一支真正经受得起历史考验的队伍，无需通过卧底的方式来引导他们未来的走向。
二来，在朱由检看来，向秦良玉身边安插卧底，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对这位忠义无双的女将军的一种羞辱，要是真这么干了，那就跟南宋朝廷往岳飞身边派太监监军没什么区别，对于这种百分百忠诚的忠臣来说，身为皇帝，能给他们的最高礼遇，不是高官厚禄，也不是歌功颂德，而是要回以百分百的绝对信任，这样才能对得起他们的忠诚。
用真心回报真心，用算计回击算计，这样的做事方式，或许不完全符合所谓的“帝王心术”，但朱由检却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不管到了什么年代，都不该让英雄流血流汗又流泪。
所以目前几乎天下各方势力之中，都有组织的同志在潜伏，只是卧底的身份高低不同，有的可能身居高位能影响各方的决策，有的则只是干活打杂的仆役下人，但唯独秦良玉身边，是没有组织的卧底的，此刻这封奏折，也是朱由检来到大明以来，与这位传奇女将军的首次交集。
而面对秦良玉奏折中的“表态”，朱由检也决定回报以真诚，除了在回复的旨意内让秦良玉自行决断剿匪事宜，给她最大程度的自主权外，朱由检还专门让王承恩拿来笔墨纸砚，准备送秦良玉一幅字。
半晌，朱由检在纸上挥毫写下四个龙飞凤舞的草体大字。
【巾帼英雄】
末尾，朱由检还特意写上了“戊辰之末朱由检题”这几个小字，而后直接加盖了自己的私印。
“承恩，拿去让人装裱好了，以朝廷的渠道送到秦将军手中。”
“是，皇爷...”
看着这四个大字，王承恩一时也有些惊讶，因为这四个由皇帝陛下亲笔题写的大字所蕴含意义太大了，能被皇帝亲自认证为“英雄”，这对任何臣子来说都是无上的荣耀，尤其秦良玉还是个女子，能被皇帝称为“巾帼英雄”，这是古往今来历朝历代独一份儿的光荣，是足以被载入史册千古流传的。
此刻王承恩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秦良玉收到这幅字之时，会是怎样一副感激涕零的反应，对于本就忠君爱国的臣子来说，这样一幅字，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哪怕给座金山都不换的！
而就在这时，只听朱由检又问道。
“承恩，朕记得，之前是不是还欠钱谦益一幅字来着？”
“是，皇爷，之前钱谦益给宫中送钱，打的是向皇爷求字的名义，只是后来皇爷一直忙，就始终没给他题字。”
“呵呵，那今天就顺手给他写了吧...”
说完，朱由检再次提笔，然而这一次就没有给秦良玉题字那样严肃认真了，也没有反反复复写了几张才得出最终的成品，而是随手一写，也没有落款，而是直接盖了个印便收工。
“这幅字也裱一下，给钱谦益送去吧。”
王承恩凑过来一看这幅字，登时一脸懵逼，愣了半晌才道。
“是，皇爷...”
一个多时辰后，钱府。
此刻的钱府好生热闹，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大量在京的东林党人都汇聚于此开怀畅饮，宴席上山珍海味无数，另外还有娇俏的歌姬舞女助兴。
而东林党人之所以这般大肆庆祝，主要是因为这一次朝廷会试已经正式放榜了，东林党出身的学子取得了巨大的胜利，三百名录用的进士之中，有一百八十二名都是东林学子，占据了榜单将近三分之二的位置，这般大获全胜，自然让东林党人无比兴奋畅快弹冠相庆。
被录为进士，也就意味着，哪怕没有通过后续的殿试，也是要被朝廷任命为官员的，要么在京城某部就职，要么就外放出去当个知县，所以这一次会试的成功，也就代表朝廷上下，要多出来将近两百名出身东林党的官员，这对于天启朝被阉党打击的奄奄一息，朝堂势力几乎被一扫而空的东林党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一场“翻身仗”了。
尤其是对于东林党魁钱谦益来说，这更是他个人的一场胜利，因为这次的会试，本就是他凭借一己之力促成的，连会试的花费都是他自己掏的腰包，还因此被皇帝给坑了不少的银子。
但眼下这结果是好的，他的一切付出就都值得，能让东林党重新在朝中抬起头来，也就证明了他这个党魁当的好，此后他在东林党内的威望将无人可比，彻底成为天下所有东林的真正领袖。
也正因如此，今天的钱谦益比谁都高兴，甚至直接拿出了一万两银子来，让管家在府上设宴，安排东林党人和一百多名新科进士吃喝玩乐一条龙。
“来来来，诸君，饮胜！饮胜！”
钱谦益平时饮酒不多，但今天为了庆祝却是开怀畅饮，这会儿已是两颊酡红，有些醉意了。
而就在这时，只听府中管家来报，说是皇上亲题的字送到了，听到这个消息，钱谦益就更是兴奋。
“诸位，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啊，皇上御赐的字刚刚送到府上了，诸君可愿一观？”
钱谦益自己知道这幅字说白了就相当于他花了几十万两银子跟皇帝买的，属于是买官的“赠品”，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这并不妨碍他借此跟东林党人们“装逼”，毕竟这事儿就他和吴伟业自己心里清楚，别人可不知道啊。
在别人看来，皇帝能亲自提笔给钱谦益写副字送来，这说明皇帝很看重钱谦益，也说明钱谦益在朝中混得很牛笔啊！
“钱公快快拿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说起来，我等好像还真没见过当今圣上的墨宝呢。”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拍马屁中，钱谦益满面红光笑呵呵的让管家站到高处去打开那副字，在宴席众人的瞩目之中，管家缓缓打开卷轴，而后高高举起，在钱谦益看来，皇帝给他题字，虽然不至于夸他，但怎么着也得是些起到勉励作用的吉祥话吧，比如“天道酬勤”“厚德载物”“上善若水”，再不就是一句诗什么的。
然而此刻这幅字一打开，宴席众人看清了上书的七个大字之后，却是集体一愣，全都有点懵，一时间整个宴席都沉默了。
众人的反应让钱谦益也有点诧异，而等他好奇的扭头一看，却也是和其他人一样当场愣住，一脸懵逼了许久。
因为皇帝写给他的这七个字竟然是【哈基米南北绿豆】。
钱谦益：？
东林众人：？？？
说实话，此刻在座的都是饱读诗书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文人士子，可这会儿即便他们搜肠刮肚的想，一时间也是没想明白“哈基米南北绿豆”这七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出自哪本经史子集啊...
但在在场这些文人士子看来，这七个字既然是皇帝写的，那就一定有其深意，只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没能理解罢了，所以此刻既然想不通，那他们就一直绞尽脑汁的想，一时间，整场宴席都冷场了，歌不唱了，舞不跳了，酒也不喝了，所有人都在那苦着脸闷头想这七个字的意思。
“哈基米南北绿豆，看上去像是一首七言绝句，可吾自小也算是熟读唐诗宋词几千篇，还真想不起来这句到底是出自哪首诗词啊...”
“南北和绿豆我都明白，可哈基米是什么啊，难道和那土豆一样，是什么海外刚传进大明的米？”
“emmm...余兄这番分析很有道理啊，后两个字是绿豆，那前三个字八成也与作物有关，会不会是有个海外之国叫做哈基国，他们生产的米就叫哈基米呢？”
一时间，宴席众人全都在对着皇帝这七个字一通分析。
而在众多懵逼满头雾水的文人之中，钱谦益是最懵的一个，因为皇帝这幅字是写给他的，就很有可能是在借这七个字来点他，向他传递某种意思，而自古以来做臣子的，要是没能领会皇帝的暗示，那往往会倒血霉的，尤其他还是自诩大儒的文人领袖，如果连几个字的含义都搞不明白，那这么多年的学问岂不是做到狗肚子里去了？
所以这会儿钱谦益是真的有点着急，先前因为会试大胜的畅快与得意已经全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则是满脑子的迷茫与焦虑，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若钱谦益是个后世人的话，他这会儿可能都会直接气急败坏的骂一句“有没有人能踏马的给我翻译翻译，什么踏马的，叫踏马的哈基米？”
只是这会儿的钱谦益还不知道，朱由检这次写给他的这七个字，其实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单纯就只是后世一个破梗罢了，他给钱谦益这七个字，本质上就是恶趣味发作，在故意耍钱谦益玩，让他浪费无数脑细胞夜以继日瞎琢磨的...
而这一次随着会试的放榜，京城中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上榜的学子欢呼雀跃，落榜的那些可就凄凄惨惨戚戚了。
这其中，宋应星宋应昇哥俩的心情，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兄弟俩此次一同进京赶考参加会试，哥哥宋应昇此刻榜上有名，位列第二百四十六名，高中进士，然而弟弟宋应星对着榜单反反复复找了十几遍，眼睛都看花了，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
是的，他落榜了。
虽说宋应星对做官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此前也不怎么专心读书考学，但毕竟是读了大半辈子的书的士子，对做进士还是难免有些期待的，之前的宋应星还想着，要是能中进士，做个地方官，说不定就能利用他研究的那些“无用之学”，来造福一方百姓，也算是学以致用了，而眼下梦想落空，让他心情十分低落。
而此时他的哥哥宋应昇的心情就更为复杂了，宋应昇这会儿一边为自己高中进士感到兴奋畅快，一边又为自己弟弟落榜了感到遗憾，悲喜交加之中，是开怀大笑也不对，唉声叹气也不对。
他本想数落弟弟几句，说我早就告诉你了要好好温习功课，认真对待考学，可你就是不听我的，整天沉迷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无用之学，这样稀里糊涂的态度怎么可能中榜啊？
可一看这会儿低着头明显满肚子郁闷伤感的弟弟，宋应昇也不忍心再给他添堵，这些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最后只能轻轻的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温声道。
“没事的，这次失利，下一次好好努力再考就是了，哥相信你下一次肯定能考上的...要不，我带你去你喜欢的那家西贝酒楼喝点酒？”
面对哥哥的安慰，宋应星抬起头，满脸苦笑的摇摇头道。
“大哥，我不去了，我想在城里四处走走，散散心。”
见弟弟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宋应昇也是叹了口气。
“唉，那你去吧，我先回客栈等你...”
【注：“崇祯元年，钱谦益重金求墨宝于帝。帝书七字 “哈基米南北绿豆”，当世众鸿儒，殚数十载心力翻阅古籍求索其义，终莫能解，遂为后世儒林一大未解之谜。共和七十年，此书现于拍卖会，拍得三千万元，买主将之捐于大明历史博物馆，以供后人参仰。”——节选自《大明历史博物馆藏品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