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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皮岛。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没小腿的大雪已经连下了好几场，岛上军民大多躲在屋子里猫冬等待新年，每逢这样的冬季，各方势力都不会再有战事，不管后金还是大明，所有人在这个阶段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吃饭，睡觉，好生休养，以熬过这个冬天。
而驻守在皮岛上的毛家军，这帮本质上和海盗没什么区别的骄兵悍将一到了冬天也就很少操练了，大多做的只有三件事，喝酒，赌钱，有老婆的造孩子，没老婆的逛窑子...
但毛家军中的聂白却是其中的异类，他对喝酒赌钱都没什么兴趣，眼下大雪纷飞的天儿，他却依旧每天忙得团团转，不是替毛文龙打理海上走私事宜，就是与各方的使者联络谈判，时不时还要登船出海去办些事情。
其实皮岛上的军民也都看得出来，聂白这小子，是被毛大帅当成接班人来培养的，一来他是毛文龙的女婿，二来聂白这小子的能力也确实是远超军中诸将，像耿仲明尚可喜那些将领大多都只是舞刀弄枪的丘八，唯独聂白是个文武双全的，不仅识文断字，脑子还特别好使，深受毛文龙的器重。
对此，耿仲明尚可喜那些人虽然都对聂白这个后来的毛头小子不太服气，可碍于大帅的威严，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来什么。
就像这天，一大清早，聂白就带着几个亲兵在皮岛的帅府院子里刨地，这大冷的天儿，岛上的土地早已被冻得邦邦硬，十分难挖，所以他们干活的动静也很大，最关键的是，聂白他们刨土的这个地方有点怪异，这里是帅府茅厕所在的地方...
“大冷的天儿，你闲着没事儿刨茅厕干什么？”
听到动静的毛文龙披着件黑熊皮来到院中，对干活的聂白他们皱着眉头问道。
聂白回头咧嘴一笑道。
“挖个坑，埋点东西。”
“埋什么？”
聂白走到一旁打开了一口箱子，毛文龙朝里一看，登时一愣。
“这不是黄台吉祖宗的尸骨吗？”
“是啊。”
听到这毛文龙更加不解道。
“不是...咱不是已经跟后金谈好了，让他们拿银子赎这些尸骨，明天后金的使者就到东江镇来交易了，你把这些骨头埋起来干什么？”
是的，前不久毛家军已经和后金那边已经谈好了价钱，黄台吉也同意了花钱赎回他祖宗的尸骨，所以毛文龙这会儿是真不明白聂白这小子到底要干什么。
而面对毛文龙的疑惑，聂白则是满脸贱兮兮的笑容道。
“大帅，要还给后金的骨头我已经让耿将军运往东江镇了，这些真的黄台吉祖宗放着也是放着，我寻思把他们埋到茅厕底下，用秽物来镇压一下后金的气运...”
毛文龙听得一脸懵逼。
“不是...等会儿，你的意思是，你还给后金的那些尸骨都是假的？”
“是啊，我随便找了些死人骨头套上了永陵里挖出来的衣服，另外还往里掺了几根狗骨头和猪骨头，咳咳...”
“你这...”
说实话，毛文龙一向认为自己就够心黑且没脸没皮的了，之前跟后金来往，他一向是翻脸不认人，前脚收了后金的礼物，后脚就出兵去偷袭后金的后方，将背信弃义运用到了极致。
但自从聂白来了之后，毛文龙渐渐的发现，他跟聂白这小子比起来，简直就是道德楷模，这小子才是真的胆大心黑，什么事儿都敢干，什么道不道德的，聂白这小子的脑袋里好像压根就没有这两个字。
就像这会儿，后金要花几十万两银子来赎他们的祖宗尸骨，已经足够有诚意了，但聂白这小子却是要还给他们假的，不仅随便找了几个死人骨头来替代，甚至还往里面掺了猪狗的骨头...
对于聂白的做法，一向缺德带冒烟的毛文龙都觉得这么干实在是太缺德了...
“你就不怕被后金发现了？”
聂白闻言满脸贱笑，摇了摇头道。
“发现不了的，都是一堆烂骨头，黄台吉的祖宗骨头又没镶金边儿，谁能认得出来啊？”
“而且就算他们真发现不对劲了，又能如何呢？出动大军来攻伐我们吗？他们要有这个本事早就打过来了...”
“再者说了，黄台吉花钱赎祖宗尸骨，这事儿的政治意义大过实际意义，他本来也就是做做样子，这些骨头到底是不是真的完全不重要，黄台吉可能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毕竟对于后金来说，只要他们花钱了，也将骨头运回去了，那这些骨头就一定是真的，也必须是真的，就算咱们事后澄清事实，说真的骨头还在我们手里，他们也不会认的，这种事，说到底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所以啊大帅，既然给真的给假的都一样，那为何不给假的，真的骨头咱们自己留着废物利用呢...”
“我问过东江镇的道长了，道长说这先人的骨头要是被埋在污秽之地，对家族和后人都不好，不仅影响气运，还容易让后人生病折寿，所以我琢磨着干脆就把这些骨头埋到茅坑底下得了，让黄台吉的祖宗们每天都能吃喝不愁...”
“......”
聂白一番话直接给毛文龙说沉默了，因为他清楚，聂白的话是对的，这么干虽然缺德，但还真就没什么事，哪怕只是对后金造成些虚无缥缈的影响，终归也是好的。
至于缺不缺德的，毛文龙不仅不在乎，反倒因此更加欣赏聂白了，觉得自己这个女婿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颇得他这个老丈人的真传。
想到这，毛文龙也是咧嘴笑道。
“你小子啊，总能给老子出点新花样！挖吧挖吧，挖好坑之后叫我，正好这两天肚子不得劲，老子先给他们来上一泡...”
“好嘞！”
翌日，辽南金州城以东六十里的海岸边，范文程在数百精锐巴牙喇的护送下带着银子来到此地。
没错，他此行就是来赎黄台吉先祖尸骨的，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派别人来办黄台吉不放心，就只有派心腹范文程来走一趟了。
至于这次黄台吉为什么会大张旗鼓的派出数百名精锐巴牙喇，那也是有点被缺德的毛文龙给坑怕了，生怕毛文龙这家伙不讲武德，借此机会设伏抢夺银子还不交货。
而眼下有这几百精锐巴牙喇在就会稳妥很多，几百名最为精锐的骑兵，只要想跑没人能追得上，哪怕毛文龙用几万人设伏，都很难留得住他们的。
反观毛家军这边，也是同样的鸡贼，生怕被后金不给钱明抢，所以他们直接将交易地点定在了海岸边，坐着船来交易，一旦事情不对他们可以掉头开船就跑，后金的骑兵再猛也追不上他们。
只能说，这一次交易的双方，那是各怀鬼胎谁也信不过谁，一个比一个鸡贼，全都暗中留着后手呢。
此刻看着停在不远处的海中那艘挂有毛字大旗的海船，范文程的脸色很是复杂，他此行除了来交易尸骨之外，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暗中观察毛家军的具体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替后金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
所以早在三天之前，范文程就已经到达了辽南，一直在打听毛家军的各种信息，可最终得到的结果也只有四个字。
望洋兴叹。
毛家军所在的东江镇，完全就是由一连串的岛屿组成的，唯一的陆地，还是在潮鲜国境内，此前后金扫荡潮鲜国的时候，是将毛家军控制的铁山卫给拔除了，可彼时毛家军早就已经撤到了岛上，等后金大军一退，毛文龙立刻又派人登陆，重新在铁山筑城囤田，可以说是滑不溜手，根本不给后金抓住他们的机会。
说白了，毛文龙就是欺负后金没有海军，他所率领的毛家军，那就像一只烦人的乌鸦，趁你不注意就过来叨你一口，叨完就跑，反反复复，让人心浮气躁却又一点办法都没有。
今年上半年的时候，黄台吉还指望着袁崇焕能把毛文龙干掉，替他们解决皮岛这个大麻烦，可不知怎的，在此前的大战之中，袁崇焕和毛文龙这对宿敌像是突然尽释前嫌了，甚至还在进攻辽东的过程中合作上了，就连毛文龙轰开永陵的红衣大炮都是袁崇焕借给他的...
如此一来，皇太极也明白，指望着大明“自废武功”是不太现实了，想要拔除皮岛这颗钉子，必须得另寻他法了。
而就在范文程沉思之时，只见海上那艘战船放下水一艘小船，几个毛家军军士划着船来到岸边，却没有下船的意思，只是朝着范文程他们喊道。
“我们耿将军说了，让你们的骑兵退后，只派能做主的一人上前，我们耿将军同样也会独自下船与你们商谈！”
范文程闻言眯着眼睛，让人答应了这个要求，但心底却是突然多出了一个念头。
耿仲明的名字他听说过，据他得到的情报来看，此人最早是一名矿工，后来加入毛家军，成了毛文龙手下的悍将之一，其人武艺精湛，却有个好赌的毛病，不仅在东江镇赌，有时候甚至会偷偷跑到辽南的金州复州等地的大赌坊来赌钱，关键他的赌技还很一般，经常会输得兜里一干二净。
而在范文程看来，这人只要有嗜好，那就有利用价值啊...
两柱香后，范文程独自走向岸边，而一个身穿铁甲的壮汉也从小船上跳到了礁石上，两个人就这么在习习海风之中见了面。
“在下范文程，见过耿将军。”
初次见面，范文程表现得很和善，还朝耿仲明用标准的文人礼一拱手，这让耿仲明愣了一下，他同样也听说过范文程的名字，知道这是黄台吉身边的红人，于是也有样学样的抱了抱拳。
“哦，是范大人啊，久仰大名久仰大名。”
“耿将军，金子我们已经按照约定带来了...”
听到这话，耿仲明表情突然有点不太自然，因为他很清楚他带来的骨头那都是假的，里面甚至还有猪骨狗骨头滥竽充数，但还是勉强维持镇定道。
“嗯，那就按照约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吧。”
然而就在这时，范文程却是突然上前两步笑道。
“不急，不急，范某平生最喜结交英雄豪杰，此前早已对耿将军的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耿将军真容，实在是范某人的荣幸，这是在下略备的薄礼，还望耿将军不要嫌弃。”
见范文程突然上前，耿仲明原本充满了警惕，可当看到范文程递来的两颗晶莹剔透的大圆珠之时，耿仲明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在辽东待了这么多年，他自然认得出这东西，这种晶莹剔透的珠子叫做东珠，是辽东的特产，价格非常昂贵，尤其是范文程手里这种尺寸大，品相还好的东珠，比同等大小的金子还值钱，一颗能价值数百两银子，范文程这出手就是两颗大东珠，那可就是上千两银子了。
虽说耿仲明清楚范文程是敌人，突然朝他示好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但正所谓财帛动人心，好赌的他又一向很缺钱，所以他只是稍稍犹豫了片刻，便不动声色的接过这两枚东珠揣进了怀里。
此刻耿仲明琢磨着，敌人的贿赂，不拿白不拿，只要他收了钱不给范文程办事，那不就不算通敌受贿了嘛！
“咳咳，那便多谢范大人的美意了，但你我各为其主，范大人若想收买本将，某劝范大人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要么说耿仲明是毛文龙的老部下呢，在不要脸这一点上，他是和毛文龙一脉相承的，这会儿他先收了人家的贿赂，再一副大义凛然的划清界限，表明立场，此等做派实在是有些厚颜无耻，只能说，在毛家军的骄兵悍将中，什么缺德啦，背信弃义啦，那都是基本操作，根本不足为奇...
然而看到耿仲明这番当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做派，范文程却是不气不恼，只是淡淡一笑道。
“将军多虑了，范某人并没有收买将军替大金做事的意思，只是想与将军结个善缘，毕竟你我都在辽地，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个友人也多条路不是？”
一听这话，耿仲明也是松了一口气，呲牙笑道。
“那就好，那就好，某也是个爱交朋友的，日后若范大人落在我们毛家军手里，某也会替范大人多多说情的。”
“呵呵，那在下便提前谢过耿将军了，对了，在下在金州城中有间商铺，日后若耿将军手头不宽裕，尽可去在下的商铺拿钱，在下会命商铺伙计恭候将军大驾的...”
“emmm...”
【注：“只要我没有道德，就没人能用道德来绑架我。”——节选自《旧明那些事儿·东江镇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