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奉天城。
当收到组织的密信,说组织给他安排的“青梅竹马”已经抵达了辽东的时候,因达浑的心情是有些复杂的,因为他所谓的老家有个“相好”之类的话都是跟莽古尔泰现编的,所以这次来辽东的这个青梅竹马,只是组织为了给他圆谎安排来的同志。
而在前几期的信王府毕业生中,女子数量其实是很少的,这不是什么歧不歧视,而是时代的特性所决定的,在这样的封建时代,尤其是程朱理学盛行的时期,讲究个“存天理,灭人欲”,这会儿的女子往往是不能抛头露面的,为了防止女子上街乱跑,甚至还发明了缠足这种残忍的陋习。
什么三寸金莲,仪态优美的,说到底,缠足这种习俗完全就是扭曲的变态的封建礼教产物,真看过缠足的样子就会知道,这玩意儿没有一丝一毫的美感,只会看得人毛骨悚然。
也正因如此,早些年朱由检天天上街搜罗小孩儿的时候,不仅街上的乞丐流民中很少有小女孩,就连人市上也很少有小女孩被售卖,这是一个说来很残酷的真相,这个时代,有些姿色的小女孩会被卖往青楼,或是当个童养媳,给大户做个婢女,而普通一些的小女孩,甚至连被售卖的价值都没有。
这个时代的男丁,代表着劳动力,可以种地,帮家里干活,可以传宗接代,就算是养不起了,还可以拿来卖点钱,可女婴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就是纯纯的“赔钱货”,养女孩不仅要让家里多一张嘴,养大了还要准备嫁妆,所以这个时代的真相是,那些穷人家的女婴,其实根本就长不大,很多时候,穷苦家庭生了女婴,家长会极其狠心的直接将其溺死,这不是零星的个别现象,而是普遍现象。
大灾之年,不那么狠心的父母哪怕自己饿死也不愿意卖掉亲生骨肉,而狠心的,压根就不会给女婴长大的机会,因此明末的人市上才会出现十男无一女的现象。
所以信王府早期女孩少,不是朱由检不买,而是根本就买不着,其实在最早那会儿,信王府有些人,也私下劝过朱由检,说他既然想培养安插进其他势力的卧底,那不如花钱买些姿色好的女童,未来不管是嫁进大户当妾,还是派到青楼酒肆去,都是能探查到更多情报的。
毕竟有姿色的女子卧底起来是要比男子容易一些的,类似的事情其实很多权贵都在干,像上一次选秀被送进宫的那些秀女,就是朝野各方势力在往紫禁城内埋棋子。
而青楼济院等地方,也确实是鱼龙混杂,各种信息情报最为密集之地,不说别的,单说后世十本穿越古代的小说,就能有九本的主角在青楼有自己的眼线。
但对于这个建议,朱由检却是果断的拒绝了,甚至还为此怒斥了提建议的人。
“我们组织的同志,不是棋子,也不是牺牲品,更不是拿来以色娱人的!你们切记,哪怕以后组织内的女同志更多了,也绝不允许出现嫁人做妾或是去青楼潜伏这种事情!”
“我们的理想,是建立一个人人吃饱饭,人人有尊严的新世界,但这个过程,绝不能以我们同志的屈辱和卖身来换取,我们的同志都是堂堂正正的战士,他们可以流血牺牲,但绝不能丧失尊严!我们可以为了理想而献身,但绝不是这种,而是要堂堂正正的献身!”
彼时信王府的人都不太理解朱由检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发这么大的火,毕竟这样的事满朝权贵都在干,没人觉得有什么,但朱由检却很清楚,这种想法就跟试图用刺杀敌人首脑来实现胜利的思想一样,都是错误的方法论。
最直白来说,组织的愅命事业,就是要让天下人都能挺直脊梁做人,可要是在这个过程中,首先就不拿自家的女同志当人,用牺牲她们尊严的方式去换取胜利,那一切的思想信念就都成了笑话,成了自欺欺人!
靠阴谋诡计,靠暗杀,靠出卖女子的皮肉色相来实现目的,那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伎俩,短时间内或许效果显著,但却会影响人的信念,留下相当多的隐患。
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组织一旦用了,就和古往今来所有为了争权夺利无所不用其极的势力没有任何区别,一旦没有了底线,哪怕是赢得了天下,队伍也会迅速的变质腐朽,李自成的大顺政权打进京城后只坚持了区区四十二天本质上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真正的愅命,必须是光明正大的,一步一个脚印,经得起任何邪门歪道考验的,也只有这样堂堂正正建立起来的国家,才是真正的新世界。
也正因如此,即便后来信王府学员中的女子多了一些,也并未出现派女同志去给权贵做妾或是进青楼潜伏这种事情,因为受限于时代的特殊性,组织的女同志大多没有抛头露面,而是在毕业后大多在各分会负责一些细致繁琐的内勤或文书类工作。
说起来这一次为了配合因达浑而派到辽东的女同志,倒是组织内很少有的外勤工作。
“主子,我出城一趟。”
此时的莽古尔泰正在茅房里,听到这话却是立刻问道。
“干什么去!”
说起来莽古尔泰这家伙在某些方面挺有意思的,在外人看来他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一顿得吃仨小孩那种,可一旦他真正全身心的信赖一个人后,就会变成一个依赖感很强,很黏人的“巨婴”。
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事实就是如此,现在的莽古尔泰,除了造人和如厕之外,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把因达浑直接拴在他的裤腰带上,因达浑一不在身边他就浑身不自在,总感觉空空落落的像是缺了点什么,就跟丢了“外置大脑”一样...
要知道在此之前,莽古尔泰是给因达浑赏赐过一座奉天城内的宅邸的,但赏赐完了他又不许因达浑搬出去单住,非得命令因达浑住在他的贝勒府,不给因达浑半点私人空间,对此因达浑也是无可奈何。
怎么说呢,莽古尔泰这个外表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大概是有点什么童年心理创伤,对外人的凶残暴戾可能只是他的某种自我保护机制,是一层坚硬布满尖刺的壳,真要是走进了他的内心,就会发现这家伙心里最深处其实就跟个七八岁的傻小子似的,幼稚,天真,还严重缺乏安全感...
要想了解莽古尔泰对因达浑到底依赖到了什么程度,从他下的令中就可见一斑,他命令因达浑不管任何时候想要离开贝勒府,都得提前找他“报备”,得到他的同意了因达浑才能出门,如若不然,就要有二十鞭子的惩罚。
当然,这个鞭刑受罚的并不是因达浑自己,而是府里的包衣奴才,具体是谁受罚完全随机,全看谁比较倒霉,也就是说,因达浑一旦私自出门不报备,莽古尔泰就会随机抓一个包衣抽他二十鞭子,偶尔心情不好可能还会加罚一些。
而这也就导致,现在在贝勒府,因达浑要是想私自出门,那些包衣奴才立刻就会跪倒在他的面前苦苦哀求他去找主子爷报备一下,搞得因达浑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会儿因达浑就是来“报备”的,站在茅房门外听到莽古尔泰的质问,他一时间也是满脸哭笑不得。
“我...老家的相好到城外了,最近全城戒严,没有丁册的汉人进城有点麻烦,我去接她一下...”
一听这话,茅房里的莽古尔泰一边噗嗤噗嗤一边道。
“等着!爷一会儿陪你一起去!”
“没必要吧主子...”
“少特么废话!老子顺便出城溜达溜达!”
半个多时辰后,奉天城外郊区官道旁,一架车厢很小,外形破破烂烂毫不起眼的马车静静的停在这里,其实这会儿因为大明和后金双方的交战状态,明人若想来到辽东很费劲,朝廷严令禁止明人出关,想走山海关锦州一线的官道是不行的,只能走山中的隐秘小道,还得躲着点关宁军的巡逻队。
也正因如此,稍微规模大一点的商队,想要往辽东走私,只能走蒙古辽北那条线,或是从海上坐船到辽东,而这二者的风险都不小,走草原容易被蒙古部落或是马匪劫了,走海上又容易遭遇毛家军的战船,所以说向辽东走私利润虽惊人,但这份钱也不是谁都能挣得了的。
吁——
半晌,因达浑和莽古尔泰二人骑马来到马车旁,驾车的伙计见到莽古尔泰也是吓了一跳,立刻跪倒行礼。
“草民叩见贝勒爷,贝勒爷您吉祥!”
“人呢?”
“在车里...”
而这会儿车里的人听到动静,从里面一掀车帘探出头来,见此一幕,因达浑登时一愣。
车里这名年轻女子严格来讲不算什么美人,五官只能说是稀松平常,大手大脚宽身板,肤色也不怎么白净细腻,还梳着两条大麻花辫,怎么看都有点土里土气,属于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乡下庄户家的闺女,唯独眼睛很大,眉眼之间有种男儿般的英气。
此刻见到这女子的样貌,莽古尔泰下意识扭头看了因达浑一眼,眼神中充满了迷惑不解,虽然没说话,但意思很明显。
不是哥们儿,你心心念念的相好,就这啊?
说实话,这样一个看上去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女子,哪怕是进贝勒府做下人莽古尔泰都不要的。
然而因达浑此刻却是呆呆的看着那女子,老半天都没说话,这样惊愕的表情,在他脸上一向很少见。
这女子他当然是认识的,真要算起来,他其实还得管她叫一声大师姐,因为这女子可是信王府第一期的毕业生,更重要的是,她身为女子,在含金量极高狠人辈出的第一期的信王府学员中,那也是个风云人物。
她叫李行昭,具体的家世出身因达浑并不清楚,因达浑只听说,这位李师姐,当年是被当做男孩收进信王府的,上到朱由检,下到同期学员,谁也没发现她是女儿身,直到在信王府与一堆臭小子同吃同住了一个月后,她的身份才露了馅。
古时候花木兰的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因达浑不知道,但他是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当代花木兰”,要知道信王府的训练和功课强度都是很高的,谁也不知道李行昭一个小女子,到底是怎么跟一群男孩一起坚持下来的,最关键的是,作为女子,在很多方面都与男子不同,就拿解手来说,这一点就没法隐藏。
可这位李师姐,却愣是藏了一个月的时间都没被发现,这背后没什么神奇的手段,纯粹就是靠硬憋啊,由此也可见这个李行昭的忍耐力之惊人,要不是后来朱由检要用药水给那一期学员们洗澡驱虫,命令那帮臭小子脱光跳进桶里泡药水,李行昭说什么都不肯泡,大家可能还发现不了这个秘密呢...
据因达浑听说,当时发现李行昭竟然是个女孩,就连朱由检都是很震惊,因为在第一期的时候,朱由检原本是不打算收女子学员的,严格来讲,李行昭其实可以算是信王府第一个女子学员,同时也是组织内第一名女同志。
而在身份露了馅后,听说大师姐李行昭直接就给彼时的信王殿下跪下了,她承认最开始假装男孩子进入信王府只是为了求个生路混口饭吃,但经过这一个月的学习训练,她已经明白了信王殿下要带他们这群人做什么,并且对之坚信不疑。
所以她恳求信王殿下不要赶她走,也不用对她有任何特殊的照顾,完全把她当成其他男孩一样对待就可以,她绝对不会拖同学们的后腿,愿意克服任何的困难,并发誓保证自己绝对不会比同期的男生们差。
对此,朱由检虽然有些惊讶,但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将这个英气勃勃的小闺女给留下了,还特意给她安排了一个小单间,没有继续让她和一帮臭小子睡在一块。
而后来这个大师姐李行昭也确实实现了她的誓言,在信王府第一期学员的毕业考试中,她的成绩是文科第二十三名,武科第五名。
第五名这个成绩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但要知道那可是信王府一期,各种狠人怪物辈出,是仙人之兮列如麻的一届,李行昭身为一个女子能拿到武科第五名,这具体是个什么概念呢?
这么说吧,那一期的武科第一名,叫李响。
【柿玉大佬的角色已奉上,稍微晚了点,受限于这个时代特性,还有作者的笔力也不太行,导致女性角色确实不太好安排,还请大佬们多多见谅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