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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咳...”
紫禁城，乾清宫暖阁，王承恩端着瓷盅进门，被堂内弥漫的烟气一激嗓子发痒，连忙用袖子盖住瓷盅才敢扭头咳嗽几声。
“皇爷，这是银耳梨羹，太医说是清肺的，您喝点吧。”
正在一手掐着烟卷，一手拿着奏折的朱由检闻言嗯了一声，而后看了王承恩一眼道。
“再拿个碗来，你天天在朕身边吸二手烟，也喝点，清清肺，朕听说这二手烟比直接吸烟的坏处还大。”
王承恩虽然不太明白二手烟是什么意思，但闻言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暖，应了一声后去拿碗了。
半晌，朱由检喝完一碗银耳梨羹，又喝了口温茶漱漱口后道。
“殿试是哪天？”
“回禀皇爷，是三天后。”
眼下会试已经出了成绩，三百名贡生要继续参加下一轮殿试，也就是皇帝亲考，这场殿试不会再有人淘汰，但会分出三甲，一甲共有三人，也就是耳熟能详的状元，榜眼，探花，二甲若干，赐进士出身，剩余的归为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这场殿试，基本上已经是大明最高规格的考试，不管最终成绩如何，这三百人都有资格入朝为官，成为朝堂的新生力量。
而按照祖律，这殿试所考的题目，可以由内阁预拟策题，由皇帝选择，也可以由皇帝亲自出题，题目则以时务策为主，大概就是根据朝廷现状出题来让考生们作答。
只是自从内阁首辅顾秉谦病倒之后，本朝内阁其他的阁老就有些群龙无首了，他们本来都是隶属于阉党的文臣，可现如今魏忠贤半隐退，顾秉谦天天休病假看样子没几天活头了，他们没了主心骨，一个个的都想明哲保身装缩头乌龟，这内阁渐渐的在朝堂上的存在感也就越来越低。
这其实也并不奇怪，一来当年魏忠贤保他们这几个家伙进内阁，看中的就是他们听话老实，不是那种野心勃勃的刺头，基本上都是不惹事也怕事的平庸之辈，二来朱由检自从登基以来的表现极为强势，这君臣的关系就像坐跷跷板，君强了，臣自然就弱了。
所以真要算起来，本朝当下的内阁，应该算是百年以来最弱势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届了，平日里那几个阁臣在朝会上的活跃度几乎为零，除非皇帝点名问他们，要不然他们是一上朝就假寐摸鱼，下了朝也只管分内之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纯混日子。
而这一次殿试考题这种还算比较重要的事，眼瞅着还剩三天了，内阁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好像他们已经默认了皇帝陛下必然会自己出题的，或者说，在这些老油条看来，皇帝陛下做事一向不循规蹈矩，总是整点惊世骇俗的大活儿出来，顺便收割些银子，这次殿试的机会皇帝估计也不会放过的，所以他们还是别跟着瞎掺和的好，免得惹皇上不快事后遭“报复”...
而事实上，内阁这几根老油条虽然没什么骨气，但看人看事还都是挺准的，朱由检确实是打算自己出题，也确实是要在这场殿试中捞上一笔的。
“殿试的考题朕已经定好了，承恩，这一次就以你的名义，泄题出去，具体怎么操作才能弄到更多的银子，你自己研究。”
一听这话，正在喝银耳梨羹的王承恩差点当场喷出来，面红耳赤的憋了半天才咽了回去，而后满脸惶恐道。
“皇爷，殿试是为国选材，这，这也要卖钱吗？”
要知道上一场会试朱由检可是严禁徇私舞弊的，为此甚至专门调动了锦衣卫去监察，吓得钱谦益他们都没敢有任何小动作，结果这会儿轮到殿试，朱由检却要自己卖考题，这实在是有些双标，也难怪王承恩会如此错愕。
而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只是冷笑一声道。
“三百名贡生中，有一百八十多名东林士子，六十多名贡生跟阉党有关系，二十多名贡生跟勋贵军方有关，真正出身寒门的学子有几人？这就叫为国选材？”
是的，会试那边刚一发榜，这三百名贡生的详细资料就已经放在朱由检的御案之上了，这份资料是先由锦衣卫调查，再由组织的情报部门核查，结果大差不差。
虽说这一次会试没有出现什么大规模的徇私舞弊现象，但并不代表这就是一场公平公正的考试了，那帮上榜的贡生，实际上绝大多数都与朝中各方权贵有着关联，说是为国取材，可真正选拔出来的，只是当朝权贵的继承者们。
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现象，一来，会试那些出题的主考官，本就是那些学子的师长祖辈，就像钱谦益所说，他们根本无需舞弊，只要按照平时他们教的东西来出题，那他们座下的考生自然就拥有天然的优势。
而且八股这东西，虽是固定的学问，但每个人作答都会有每个人的风格，对于那些常年舞文弄墨的文人来说，哪怕试卷被糊上名字，他们也能从文风中看出一些痕迹，有些卷子随便瞧上几眼就能知道是自己的学生或晚辈写的，如此一来，这些出自各学派各个名师座下的士子自然中榜率更高。
其次，在一个礼崩乐坏的王朝末期，还能参与最高等考试的，其实基本上已经没有真正的寒门学子了，普通的小门小户出身的读书人，能中举人几乎已是极限，来参加会试的学子中，像宋应星宋应昇哥俩那种小地方的士绅家族出身，就已经是“普通人”了。
真要是想找出贫苦出身，真正从底层爬起来的天赋异禀的学子，不能说一个都没有，只是这些学子可能从刚中秀才开始，就会被本地的大族或是一些学派关注到，用师徒名义也好，用入赘嫁女的方式也罢，总之这些底层的天才，早在考学的半路上就被各方势力给瓜分拦截了，等参加会试的时候，他们的身上其实早就打好了各方的烙印。
在讲究师承有序的大明，一旦被打上烙印，再想背叛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就像温体仁，他本来和东林党都没什么太大的关系，只能算是东林党边缘一个无人问津的小卡拉米，更没受过东林党多少提携，可即便如此，他眼下转投皇帝，还是被东林党人视作了叛徒。
眼下也就是东林党人还没得势，真要是等他们大权在握的那一天，对于温体仁这种“叛徒”，他们必然是会狠狠清算的。
所以总的来说，这次会试也是让朱由检深刻理解了历史上崇祯帝的窘迫，看似这朝中从不缺人，一次次会试殿试也能源源不断的提供新鲜血液，可真正能为皇帝所用的，能真正全心全意替皇帝效力的，却是屈指可数。
学阀之祸，已经深入了大明的骨髓，这帮文人靠着做学问，甚至已经将士子阶级几近一统，在这种情况下，皇帝不管怎么挑，扒拉来，扒拉去，可选的其实全都是人家一伙的人，皇帝看似至高无上大权在握，实则根本就没得选。
这就像在一大筐桃子里找李子，怎么挑都是桃子，有些在筐里看上去像李子，拿起来看也是李子，结果洗干净了咬上一口才发现，这特么是油桃...
朱由检也是最近才渐渐意识到，他的皇兄天启帝扶持阉党上位，纵容魏忠贤打击东林党人，本质上可能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再不整治一下东林党，整个大明都特么快成东林党的了，只可惜他皇兄的这种手段，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且不说阉党只是表面上压制了东林，没有彻底根除学阀之祸，最重要的是，阉党这帮人，那也不是什么好饼，投靠阉党的那些文人，虽然跟东林尿不到一个壶里，但他们本质上也是学阀啊，他们掌权之后的所作所为，和东林党人干的事其实是一样的，用学阀来治学阀，不管赢得是谁，最后留下来的不还是学阀...
而且天启帝这种手段，不仅没能根治东林，反倒还引起了东林的仇视，让他们决心背水一战，现在看来，此前天启帝那次意外落水，或许根本就不是什么意外...
也正因如此，朱由检从登基的那一天起，就没信任过朝堂上任何一名臣子，更没对那些所谓的科举新贵有任何的指望，这会儿利用殿试来敛财，更是没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什么他妈的为国选材，不过是为那些权贵为各方势力延续权力铺路罢了，所以在朱由检眼里，管你是嫩韭菜还是老韭菜，先割了再说！
翌日，钱府来了一名特殊的客人，为了避免泄密，钱谦益甚至把府中的家眷下人都给关进了各自的屋子里不许他们出来，而这位神秘兮兮的客人，自然就是从宫里出来的大太监王承恩了。
作为崇祯帝身边最信任的太监，王承恩的含金量自不必多说，某种意义上来讲，他其实就相当于本朝的魏忠贤，所以这会儿接待王承恩时，钱谦益也是打足了十二分精神。
“王公公，请。”
王承恩拿起钱谦益亲手给他斟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淡淡一笑道。
“钱大人，咱家时间紧，就不跟你客套了，这次咱家来，就一件事，殿试的考题，你要不要？”
一听这话，钱谦益登时就愣住了，老半天才算是回过神来。
聪明如他，其实电光火石间便想明白了，这不是王承恩自己要泄题，而是皇帝陛下要卖考题啊，皇上这才消停了几天啊，就又想搂银子了？
想到这钱谦益心中也是对着宫里那位直骂娘，心说会试时管的那么严，不让我们徇私舞弊，说什么为国取材必须公正严明，结果轮到你自己搂钱时，这话就不作数了是吧！
但话已至此，钱谦益也知道吐槽没什么用，这事儿毕竟事关他们东林士子的前程，只好压低声音道。
“不知王公公，打算作价几何？”
“不多，只需十万两银子。”
一听这话钱谦益也是差点没忍住当场开骂，奶奶的，十万两还不多？这死太监是不是在宫里待傻了，不知道外面十万两银子是个什么概念啊！
“王公公，这，这也太贵了些...”
王承恩闻言却是满脸和蔼的笑容，摇了摇头道。
“不贵不贵，钱大人你算啊，十万两银子，若是均摊到贵党座下的一百八十多名学子身上的话，每个人才区区五百两银子啊，五百两银子买一份殿试考题，贵吗？”
“而且这个钱，又不是要钱大人你自己出，那些贡生家中，也大多不差这五百两银子吧，咱家找钱大人，只是让钱大人做个中人，若钱大人有意，说不定还能赚些润笔之资呢。”
“额...”